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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雄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網誌

生活

維根斯坦為何扯火?

維根斯坦為何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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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秋的一天,維根斯坦和學生 Norman Malcolm 散步時見到一個報紙攤檔上貼著的告示,說的是德國政府指控英國政府策劃以炸彈暗殺希特拉。維根斯坦說:「如果是真的,我不會感到意外。」Malcolm 反駁說他不相信英國政府的高層會這樣做,因為以英國人那麼文明和體面,是不會做出如此不光明磊落的事;他還補充說,這種行徑跟英國人的民族性(national character)不相容。

據 Malcolm 在 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 中的描述(p.30),維根斯坦聽到他的反駁後,反應是「極度憤怒」("extremely angry"),並說 Malcolm 的看法愚不可及,而且顯示維根斯坦對他施教的哲學訓練都是白費了。Malcolm 不肯承認自己的看法愚蠢(要一個相信有民族性這回事的人放棄這看法,實在不容易) ,兩人結果不歡而散。

維根斯坦對這件不愉快事件的重視,可以從以下這一事實看出:他在五年後寫給 Malcolm 的信中,舊事重提,語氣之重,不減當時。這次他沒有罵 Malcolm 愚蠢,而是用了兩個更貼切的字眼 --- "primitiveness"(可譯作「粗疏」) 和 "dangerous";他這樣寫:

『每次念及你,我便不禁想起一件我認為是非常重要的事。你和我在河邊散步,走向鐵路大橋,當時我們正在激烈爭論,而你竟然談到「民族性」,如此粗疏之說出自你口,令我非常驚訝。我當時心裏想:如果研讀哲學只能令你有能力侃侃而談一些深奧的邏輯學問題等等,卻不能幫助你更有能力思考重要的日常生活問題,不能令你更謹言慎行... 至少比那些別有用心地使用危險字詞(註)的記者更謹言慎行,那麼,研讀哲學又有何用處啊!』(見 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 p.93)

維根斯坦用的 "primitiveness" 一詞,當然不只適用於 Malcolm,還適用於絕大部份認為有民族性這回事的人 --- 這些人對所謂「民族性」的理解都是先入為主和想當然的,不是基於充分的理據或對有關研究的認識。我不肯定沒有民族性這回事,我只是懷疑,只是認為沒有足夠理據相信,還是存而不論為妙。我建議大家談「文化特色」而不談「民族性」--- 文化特色可以承傳,可以有明顯合理的解釋,但不會神秘地深入一個人的骨髓,神秘地代代相傳。

「民族性」這個詞語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容易被利用來挑起族群之間的衝突甚至仇恨;現在別有用心地使用這個危險詞語的,不只是一些無品的記者了。想到這些人,我也不禁扯火。

(註) 維根斯坦的原文是 "DANGEROUS phrases" ,用大寫強調 "danger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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