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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志

台灣評論家、前《號外》雜誌總編輯 網誌

國際

不要忘了「美麗島」的傷痛歷史

不要忘了「美麗島」的傷痛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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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初,美國大亨川普(Donald Trump)在宣布參選總統的記者會上,播放了搖滾歌手尼爾楊的一首經典歌曲:《繼續在自由世界中搖滾》(Keep on Rocking in a Free World)。尼爾楊馬上發布一篇打臉宣言,他說「音樂是一個普世的語言,我很高興這麼多人喜歡我的音樂,即使他們和我的政治信仰不同。」但是,他並不願意這首歌讓候選人使用。接著,他批評美國的金權政治,並且表示他支持另一位社會主義者候選人Bernie Sanders。事實上,川普用這首歌也是顯示自己的無知,因為這首歌乍聽起來強調「自由世界」似乎符合共和黨或美國主流價值,但其實更仔細看歌詞,這首發表於1989年的是批評當時共和黨的軍國主義和社會不平等。

歌曲常常被誤解或者誤用,尤其是被短視的政治人物。美國最常誤會的歌曲是《這是我的土地》(This Land is my Land) ,這歌看似是一首愛國愛鄉土歌曲,所以被視為是美國的地下國歌,人人傳唱,保守派也愛唱,但這首歌的創作者Woody Guthrie其實是一個共產主義支持者,這首歌本質上更是具有左翼批判精神,強調土地是屬於人民的,而不是有權者。

洪秀柱在7月19日的全代會上說她一直很喜歡《美麗島》這首歌,並且引述了這首歌的歌詞。《美麗島》可以被視為台灣版的《這是我的土地》:這看似也是一首素樸的鄉土之歌,而且在過去十年也成為藍綠陣營都接受、甚至擁抱的歌曲。尤其,如同尼爾楊所說,音樂是普世的語言,一首歌當然可以被任何人喜歡。但問題是,要擁抱這這首歌應該是認識到這首歌的精神,以及背後其所經歷過的黑暗歷史,而不是去脈絡化的「利用」這首歌。這是「音樂的轉型正義」。

(其實,2012年,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馬英九就以《美麗島》做為競選廣告的背景音樂。)

這首歌的早期歷史是被國民黨的威權體制打壓思想與表達自由的故事。

1970年代的台灣,一個新世代的青年開始「回歸現實」,關注腳下的這塊土地。創作者李雙澤當時和夏潮系統關係密切,具有強烈的左翼精神,這首歌的寫作可以說是回應那個時代精神,歌詞則是改寫自笠詩社女詩人陳秀喜的《台灣》

李雙澤在1977年不幸過世,他出殯前夜,兩位好友、年輕的民歌手楊祖珺和胡德夫錄製這首歌,此後這首歌和他倆的名字分不開。1978年,楊祖珺出版個人專輯收錄這首歌,但不准被電台播出,也由於楊祖珺試圖為弱勢者歌唱、為黨外助選,因此被黨國體制打壓,專輯被迫回收。也在那一年,另一首被不斷播放:中華民國頌(這應該才是秀柱姊心底的主題曲)。胡德夫也更深入參與原住民權益運動,以致於也是歌手的他在八零年代初被禁止上中廣。

《美麗島》成為被壓抑的聲音,成為一首反抗的歌曲,更不要說因這首歌而出現的雜誌名,讓這三個字成為體制無情鎮壓民主運動的暗黑印記。

從彼時至今,這兩位《美麗島》最著名的演唱者,一直參與各種社會運動,為了讓這個島嶼更美麗而奮鬥著──胡德夫最近參與為無黨籍原住民立委參選人、也是長期關注原住民權益的馬耀比吼站台。這是「美麗島」的內在精神。

在這場全代會演說中,洪秀柱在提到《美麗島》的前一段說父親從綠島回來之後40年沒頭路,「但是我不怨天、不怨嘆命運」,只要認真打拼就有希望,所以她最了解基層和老百姓,最重視公平和正義。

問題是,洪秀柱的父親遭遇白色恐怖的不正義,她卻對那個黑暗的體制保持沈默,甚至選擇加入這個體制;現實生活更不是認真打拼就有希望,而是必須有制度性的改革,這是要透過集體的努力──別忘了《美麗島》中有一段重要的歌詞是「我們這裡有勇敢的人民」,是這些「勇敢的人民」改變了台灣歷史,讓壓迫他父親的體制得以轉變。

沒有反省「美麗島」(不論這是指歌曲或是這座島嶼)曾經走過的傷痛歷史、還給這首歌該有的正義,沒有對美麗島當下的社會矛盾有深刻認識,或者只是強調個人主義的打拼,那麼「我們搖籃的美麗島」終究只是政客最廉價的謊言。

原文刊在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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