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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生之難

生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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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朋友為我測紫微斗數,要問我的出生時間。

我很清楚我出生於午夜。

在26年前那個星星密佈的晚上,有個女人頂著大肚子,在馬路旁推車。

這個女人正要臨盤,然而僱來的車子,竟在前往醫院的路上陷入泥坑,前進不得。於是她下車,與同行的姑姐在車尾奮力並推。這個女人的名字叫月。

這驚險的插曲,預示了月將要為這個孩子辛勞一生,是為母難日。

* * * * * *
「我本不應出生的。」我如此答我的朋友。

對命運的預測,某程度上把我們強制放於一個過去未來的時間軸上。
但如果從來沒有出生的話,命運的安排是沒有用途的。我是一個被非法偷渡到人間的生命,這世上原沒有我的位置。只是既已出生,只好學習適應地球令人刺痛的空氣——由一場嚎哭開始。

我有一種感覺,那一陣哭聲,貫徹我的一生,在背景回盪。

生日快樂,到底是誰開始講的?
生命對一些人、許多人來說,既無可喜,亦不可樂。
對基督徒來說,出生即背負上原罪。須慚悔、贖罪,祈求恩典。可喜的,是聖嬰再臨,不再死亡。
對佛教徒來說,生老病死,皆是恆苦。下凡是為歷劫,透過修行超脫、涅盤入寂,不再出生。

我呢﹖如果可以選擇,是選擇不再死亡,還是不再出生﹖

* * * * * *
反正,我是如此地被道成一男身了。

成長是充滿了尷尬、罪疚與恐怖的。骨骼、肌肉、血管與毛髮的增殖,伴隨著各個孔洞分泌的體液,澎湃的性欲。還有早上起床發現有精液沾濕的內褲。

我發覺,我的情感,不由自主、無可奈何、自甘墮落、誤入歧途。隨著每年蛋糕上的蠟燭再增加一枝,我愈希望這過程會嘎然中止。「生於世上,我很抱歉。」
後來,用了好一些時間,慢慢學習與自己的陽具相處。再後來,又用了好一些時間,學習與他人的陽具相處。這才有了生存下去的力量。

善男子,雕琢成銅鐵,細看充滿著無數敏感的皺摺與孔洞。自以為是進攻的武器,卻渴望被包裹。外表強悍,原來最是脆弱。排走廢物、給予生命,與滿足情欲的功能,竟共用同一條管道。這副賜予我身份的器官重要得來又輕率得似是某種惡作劇。

我戰戰競競地擁抱我的脆弱與羞恥。笨拙地與這具時而憂鬱失能、時而興奮暴烈,不完全受我控制的身體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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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成兄弟,何必骨肉親。

生而為人,最苦亦最甜,恐怕就是生於眾人之間。羅馬人稱生存,叫作 inter homines esse(在眾人之間)。而死亡,就是inter homines esse desinere(不再在眾人之間)。

有時,我只想把自己隔絕。但有時,我卻會特意走到街上,只求在人潮裡確認這地球上不只我一個孤獨的人。當前共我分享這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七百萬個面目模糊的人。這事光想想就教我十分焦慮。我不認識你,卻要與你呼吸同一口空氣。

在佔領運動中,在我身前有人,在我身後有人,大家都是無名無份的人,構成了一道有名有份的風景。

因為無名無份,我們理所當然的分享一點共同,共同地所沒有的,權利。但很快,這共同又散落成一堆「一場誤會」與「一廂情願」。原來我不必要擁抱你,又原來如果我真的遇到你,我們也可能互相憎恨。

從你中分割一塊,變成我的獨一無二的主體。在某時某地又再聚合,結成一個我們。

獨佔世界,只屬亞當短暫的福份。inter homines esse,正是政治生活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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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開始認真種植,感悟到與大自然之間的關係,也是在生生死死之間討價還價。植物奇妙的創生力量,幾乎總是根源於腐敗與死亡之中。

所謂的平衡,並非天秤的兩端,而更像是市場中的交易,既有談判,也有博奕。精明的生意人(「生意」!多麼恰巧的字!)自然懂得長做長有。大自然也會佔你便宜,或貪婪掠奪你的作物。Deal with it(既指交易,又指處理),也許可以建立一種更良性的互動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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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孩是不適應地球的空氣的。

那種不適應感,就似赤足走在大地之上,時刻被痛楚提示你的存在。清醒的人,當然是痛苦的,但不代表為了逃避痛苦,昏沈睡去是解脫。

台灣的男生林冠華,很抱歉我要透過你死亡消息來認識你。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是在某次台灣旅遊路上的偶遇。我們會笑說大家男朋友的是非,然後我講你知我的故事,由個人,到社會,到國家以至這藍色星球。

陳可樂

記於2015年母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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