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不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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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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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梓誦

F:

思念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一兩個現實的細節突然如針扎進,勾起一串串往昔的記憶,憶起某個再不在場的人,無論相距多遠,多久未曾相見,回憶的片段卻總有幾近臨場的色彩,全然無視由此時到彼刻的距離與差異,甚至可以說,正因你不在場,才更顯得如在目前。何以思念總是在許久以後,才尋得最鮮明清晰的表現方式?難道,總要有一適當的距離,讓兩人不遠不近,才能成就最純粹的愛情嗎?

F,你和我之間,除了思念此一形式,還剩下怎樣的關係呢?現實向你我各自呈現的風景,此刻已大不相同,再無法重合了,再見也未必有話可說。然而我們尚可以沿路尋溯,假裝重臨舊時舊地,彷彿一切不曾改變,在往昔尋回你我相連之處。是的,無非是思念而已,如同這樣寫一封信給你,許也是一種思念的形式,與舊日的你留下的幻影隔空對話而已。

只是想說,即使是思念,也有許多不同的方式,伴隨着迥異的心態。麥浚龍的〈耿耿於懷〉和〈念念不忘〉,相距十年,便已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思念方式了。

〈耿耿〉無非是對失戀的即時反應,無法適應斬斷關係後的斷癮症狀,現實任一細節皆可勾着痛處,對方的身影掩映在身旁四周,隨時顯現,自己一切的近況也渴望對方知悉,甚至會覺得沒法抛下過去,因此再無從前行,好好地迎接新一段戀情。

如此的思念,彷彿仍於心有愧,仍然對未來的戀愛有所期待,卻又怕舊日的傷痕會留在體內,一直作用,銘刻在後來每一段的關係裡面。對你的愛倘未離開身體,又怎樣清空,再迎來另一個人?這樣的一種思念,便是耿耿在懷中的不安了:耿耿,意謂心有掛懷,躁而難安,無法放下,由是對將來不安,無法回頭,也就更顯進退維谷,既是難以前行,也是無法後退,才會害怕往後一直都沒法好好戀愛。而且,對方的形象既未掃去,一直縈繞懷內,一切便以對方為中心了,是以「不可一樣愛慕她」,正是由於難以如愛慕你般愛慕他人,才成為牽慮之處。往事,遂成了抗力,與其他愛戀處於同一層次,窒礙往後的發展。F,你說,如此的耿耿,到底是對往日留戀,還是擔憂未來?思念若然耿耿,左右為難,又談何純粹?

經歷十年,才抵達〈念念不忘〉的境地。同一樣的誠惶誠恐,已不復見了。事情既已逝去,沉澱十年,時日早將各種尷尬與不甘抛諸腦後,想念也變得份外純粹了:明明無事,卻依然惦念,非因後悔,也非為重聚,僅僅是惦念而已,彷似有事開了缺口,尚未完成便已離席,才成就一根無從拔去的刺。

〈念念〉的思念,自是與〈耿耿〉不同了。往日,仍會覺得往事若未落幕,再揭起或會有害,今天卻再無內疚與自責了。明明知道,舊日的事情已追無可追,明明知道今昔你我的距離無從化約,仍是堅持思念下去,念念不忘,這樣的思念方式,F,你明白嗎?是故事過早落幕,未及完場便已散席,才覺得結局未臨,尚能一路走下去。然而,何謂結局?我若不放棄思念,又怎何宣示一切早已完結?

雖時時宣稱,「兩人心裡有道不解的咒」、「每晚都想起對方」、「讓我們打聽對方」,彷彿真有一個對象回應我的思念,一個環迴的結構,卻又知道,其實對方只是一幅畫,靜好而不曾變改,框住的無非是你昔日的形象,是以從未變遷,也無礙現實,只有在現實不順時,才會定睛回顧過往,從曇花中尋着慰藉。明明知道,再見已如陌人,卻依舊惦念,只望你仍安好。這樣的思念,就已退居別位了,與現實無涉,只是無從中斷而已,猶如一道不解的咒,時時覆唸,卻依然閃亮,如幻影般潛藏心底再不褪去。

從一種思念走到另一種,到底是有何契機呢?許是發現了,原來思念的對象毋需真實,這一個缺席的對象,不妨就由她一路缺席,空洞就由殘像填補好了,思念若要純粹,大抵就終得理解,事情無可挽救,惦念的對象早已不在,此刻對方只是容讓思念運轉的結構之一,撇脫了現實的枷鎖,不再求取什麼重逢或結果,明白思念僅僅就是思念,此外毋需憑據,思念才終於尋得真實,正是知道思念毫無意義,思念才真正開展。當思念再無用處,當人不再強求現實的成果,卻依舊堅守思念,執迷才殝純粹。你就是舊日的痕跡,此後再無法抹去,僅此而已,無礙將來。F,你說,「你未忘我未忘 猶勝伴在旁」這一句,與「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的姿態不相似嗎?

你知道嗎,F,戀人在互相的懷抱裡至為盲目,也許距離才教我們成就溝通,思念才得以綿延,無論相隔的是時間或空間。唯有距離,才成就不老的愛戀。我繼續投遞虛擬的信件,朝向你昔日的殘影,只望現今的你也偶爾瞥見,你不必收到,也無從回應,然而我依舊會寫下去,思念本就自行供養,如我未忘,願你也未忘。

原文刊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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