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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雄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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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解的疑惑 ——讀許倬雲《華夏論述:一個複雜共同體的變化》

未解的疑惑 ——讀許倬雲《華夏論述:一個複雜共同體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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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到台灣,只有一本書是我打算一定要買的,結果在誠品書店當眼處便見到了,那就是許倬雲的新作《華夏論述:一個複雜共同體的變化》。作者在自序裏開宗明義說:『「中國究竟是什麼?我們究竟是誰?」這個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這整本書,也就不過是在嘗試如何界定「中國」。』(頁7 - 8)這正是我希望從這本書找到答案的問題!然而,讀畢全書後,我只能說:儘管許倬雲提供的一些大歷史觀點令我眼界開了,他這本書卻未能完全解去我對「中國」的疑惑。

許倬雲筆下的「中國」,當然不是指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否則就不必「嘗試如何界定」,也毋須上下數千年由新石器時代談起。他『將「中國」看做一個複雜體系的共同體』,也稱之為「華夏共同體」;這個共同體的涵蓋面由新石器時代開始,「最後結束於皇朝體制的終結,也就是一九一一年滿清滅亡,中國建立新的體制」(頁251)。這本書所做的,與其說是界定「中國」,不如說是追溯這個複雜的共同體如何逐漸形成和發展。

許倬雲強調的,是華夏共同體的複雜和多變,他『寧可從過程方面著眼,討論其變化,而不從「定格」著眼,咬定某一個時期的體相,做為歸屬所在』(頁17)。他的論述是大刀闊斧式的,少講歷史細節,只集中於「政權、經濟、社會和文化觀念等四個項目,觀察四個變數共同建構、交互作用,以及不斷適應的動態趨衡」(頁11)。正如葛兆光在附錄裏所說,許倬雲力圖展現的,是「中國不是一根筋到底的歷史」(頁294)。

例如在血統方面,相對於「中國乃漢人為主的天下」這個簡單的說法,許倬雲指出「從東漢末年開始到隋唐統一的數百年間,中國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吸收了數百萬外來的基因。[...] 將亞洲北支的人口融入中國的龐大基因庫 [...] 是東亞地區人種大融合的時代」(頁133)當然,人種的融合同時也是文化的融合;由於「人類族群的分野,往往並不是以血統為基本要件,而是以生活方式當做認同的文化基因」(頁33),這種文化融合的長期結果,是即使這個共同體「內部結構非常複雜」,但「這一大塊陸地在文化內涵上,卻是完整一體的」(頁252)。

根據許倬雲的說法,華夏共同體在初期『以同心圓的方式擴散其勢力於各處。整個中國是一個「天下」,沒有邊也沒有界線,只有逐漸向遠處擴散而淡化的影響力』(頁59);到了秦始皇統一天下,『在天下和國家之間,還是有所界別。「天下」是普天之下,「中國」是天下的核心地區 [...] 天下的核心就是秦廷統治的郡縣;中國以外的部分,雖然是天下之內,終究是邊緣而已』(頁81 - 82)。

不過,在宋代以前,『「漢人」的確定性在天下國家體系內,並不顯著』。在宋代,四周同時存在的幾個政權體制,雖然和典型的列國體制並不完全相同,終究還是有了爾疆我界。有了「他者」,中國本部之內的人口才肯定「我者」,自己是所謂「漢人」』。(頁168 - 169)明確的國家意識,乃由宋代開始,因此,「有宋一代,實是中國歷史的轉捩點」(頁170)。

元代和清代更能顯出「中國不是一根筋到底的歷史」,因為這兩個是「征服王朝,並不是中國朝代」(頁173)。許倬雲認為我們『不能承襲舊習慣,直接將這一個外族征服的時代劃入中國,因為他們並不以「中國」為主體』(頁171);可是,他的立場終歸還是曖昧的,因為他另一方面卻又強調,蒙元和滿清統治中國都是用了「二元體制」,漢土自成一元。就元代而言,許倬雲便這樣寫:『忽必烈在中國建立元代,等於是自成格局,在他治下的漢地部分,可以稱為「中國」,他的朝代是中國列朝的一部分』(頁175)。那麼,元代和清代究竟是不是「中國朝代」呢?

以上只是綜論了這本書的其中一條主線,書裏還有其他精彩有趣的論述,例如解釋明清兩代的科舉制度如何配合專制皇權,令「儒家思想淪為對君主絕對忠誠的教條」(頁201),「中國儒生都成為俯首從命的書呆子」(頁237)。葛兆光用「舉重若輕,以簡馭繁」八字來評價這本書,不算是過譽;至少,我認為這本書值得一讀。

回到我在首段說的不解疑惑。就算許倬雲弄清楚了「中國」或「華夏共同體」由新石器時代到滿清滅亡所指為何,他的論述沒有直接處理以下的問題:此時此刻,「中國」或「華夏共同體」包括哪些地方?相信這是不少問「中國究竟是什麼?我們究竟是誰?」的人關心所在。也許以下這幾句反映了許倬雲心裏的答案:「台海兩岸的中國人,以及海外的中國人,還在不斷探索出路,各地有志之士,無不捲入這一極具挑戰性的巨大志業。」(頁11)然而,這樣使用「中國人」一語,是很多人都不接受的,而這些人大概不會因為讀了許倬雲這本書,便改而接受這個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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