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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匈牙利看歐洲的難民潮

在匈牙利看歐洲的難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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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匈牙利實施了新的移民法,以「回應」歐洲的難民潮,根據法例,任何非法進入匈牙利的人將會被視為是犯罪行為。在新法生效之後,仍然有不少難民試圖跨越塞爾維亞與匈牙利之間的界線,接下來,便是防暴警察的出動,水炮車與催淚彈,抱着孩子的父親被打得滿頭是血、連八歲的小女孩也被打傷……隔着電腦屏幕看政府宣布「緊急狀態」以後的新聞,心裏不禁一揪,我在新法實行前到過邊境一趟,當時氣氛雖然對立,卻尚算平靜。

八月下旬,我來到了匈牙利,是畢業旅行的其中一站。抵達布達佩斯,住宿的旅店在東火車站附近,甫踏出Keleti的站外,映入眼簾的景像,令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大批難民聚集在這裏,每走一步,都是難民棲息的地方。過了數天,再次重返火車站,看到難民在示威,而警察在火車站門外嚴陣以待,雙方處於劍拔弩張的狀况。那是九月二日,前一天,難民仍然能夠持票乘搭火車前往奧地利及德國,到了翌日卻突然被關上大門,而通往其他國家的列車也暫停行駛。

當天我適逢生病,並沒逗留太久,沿着通道離開,看到一批批難民蓆地而睡,如此赤裸在眼前,心頭不免一重。之前在媒體上略知一二關於是次的難民潮,沒有太放在心上,我想,如果不是來了匈牙利,其實應該純粹流於「得個知字」,然而,卻沒料到,如此不設防地,被迫直面及思考這個龐大的議題。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次難民潮的迫切及重要。

與旅店老闆娘的對話

回到旅店,來自意大利但居住在布達佩斯多年的老闆娘,無意間跟我談論起這個話題來,她說,布達佩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况,她既感到難過,同時亦顯得憂心忡忡,並非擔心難民會來搶奪資源,而是,如今難民聚腳的地方,衛生情況非常差勁,只怕疾病會由此傳染開來。擔心之餘,她不免提醒我,匈牙利人很友善,有些餐廳甚至免費提供食物給站外的難民。

聽完她的說話後,我不禁疑惑,到底真實情況的差異有多大,在腦海中浮現的,是匈牙利近年右翼的崛起。成立於2003年的極右翼政黨尤比克(Jobbik),以「爭取一個更好的匈牙利運動」之名,在五年前逐漸冒起,2010年的大選中一舉拿下47席,成為了該國的第三大黨。而匈牙利的執政黨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同樣也是光譜上的保守右翼,國會有三分之二的議席被右翼勢力囊括,由此可以窺探匈牙利社會向右轉的端倪。這也就不意外,為何匈牙利政府會決定在與塞爾維亞接壤處,建立起175公里長的鐵絲網,以圖堵塞難民的進入,並且在國會的修法後,一律把非法進入匈牙利的難民視作罪犯對待。

塞格德大學的學者János Nagyillés聽到我的疑惑後,嘗試作出解釋,關於整個社會右轉的現况,他歸因於匈牙利的民主發展仍未成熟,這裏頭包括了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在東歐的共產陣營倒台後,匈牙利跟隨着眾多鄰國的步伐,從社會主義國家轉型至民主國家,歷時不過二十多年,而且,在1956年的時候,這個國家爆發了一場被稱為「十月事件」的革命,民眾透過示威抗議表達對當時共產政權的不滿,最終以蘇聯派駐軍隊鎮壓作結,這一事件,為匈牙利人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陰影,這也是後來左翼在匈牙利逐漸失勢的原因之一。值得留意的是,尤比克的其中一個創黨成員,便是曾經參與過十月事件的Gergely Pongrátz。

到達匈牙利邊境小村Roszke

離開布達佩斯後,一直留意着事情的進展,終於找到機會,去到成為了新聞熱點的匈牙利邊境小村Roszke。那道四米高的鐵絲網,延綿至不見盡頭的位置,成了一道帶刺的「圍牆」。我在鐵絲網正式完工前抵達,當時仍未完全「落閘」,難民還可以從塞爾維亞那邊走路過來匈牙利這頭,沿着一條長長的鐵路軌,人流沒有間斷過。邊境之處站着為數不多的軍人與警察,難民越過時,沒有加以任何阻止。不遠處便是收容中心,那裏有着讓人短暫居留的帳篷堆,國際組織的支援站設立於此,也有自發前來幫助難民的義工。收容中心附近停泊了大量的巴士,用來接載這裡的人到難民營,再實行身分登記。

有些人不願在匈牙利進行登記,於是想方設法逃避警方的耳目,我遇上一個家鄉在拉卡的敘利亞人,他說,匈牙利的治安不好,也難以尋找工作機會,所以最終的理想之地在挪威。這次難民潮中,許多人想前往的目的地是德國或奧地利,這亦是為什麼在關閉Keleti火車站後引來強烈抗議的緣故。另一方面,德國與匈牙利在處理這個燙手山芋的手法上,以及對待難民的態度,也讓人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姿態。整個歐洲社會,無疑因為這次的難民潮,又陷入了一連串的角力之中。

繼續遊走在這片荒地上,瞥見一面小小的「紅黑旗」,懸掛在其中一個臨時的支援站外,不禁好奇,詢問正在煮食的男孩,原來這是一個小型的廚房,義務提供有營養的食物給難民。這一群人,來自反法西斯行動(Anti-Fascist Action)的組織,分別從德國、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來到匈牙利的邊境上。言談間,他們帶着些許不滿地透露,一些國際組織礙於在此煮食屬於違法、加上大量警察在旁監視,因此不願合作。在這群左翼無政府主義分子的不遠之處,就是隔阻兩國的藩籬,國家的概念,忽爾如此具體起來,並且來勢洶洶。他們不甘示弱,卻只有野貓式的行動,在其中一個難民容身的據點,貼上了「歡迎難民」的標語,另一頭,則是「沒有邊界、沒有國家」,以作出微弱的抗議。

沒有國家的家園,畢竟是個過分浪漫的烏托邦理想,聽着那些難民的故事,為了逃避戰亂而不得不逃離原本的家鄉,冒着生命危險,期盼能找到安全的棲身之所,當他們說出希望未來能夠在歐洲好好地生活時,我有些迷茫,生命保存了下來,能夠在新國度展開新生活固然很好,然而現實總是殘酷,在右翼逐漸抬頭的歐洲社會,即便安頓了下來,但下一步將會面對怎樣的融合困難,又有什麼挑戰等待着他們,種種棘手的難題,都在可以預視與未知之間徘徊着。

「他屬於一個國家,卻無法在其中居住;
他居住在一個國家,卻無法歸屬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過,
猶如一顆石子
在歷史的臉上滾動」
——〈燈〉,敘利亞詩人阿多尼斯

(原刊於20.9.2015《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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