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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蠔不愛國(俄羅斯本土之一)

生蠔不愛國(俄羅斯本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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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布朗斯基公爵點了一瓶香檳,一瓶 Chablis,一份濃汁鱒魚,一盤烤牛肉,一盤巴瑪芝士;當然,還得有三打生蠔。他說,這才叫做享受生命的樂趣。輪到他的朋友列文了,這個長年住在鄉下的地主不喜奢華,看不慣莫斯科上流社會的排場,就只跟侍者要了一盤椰菜湯和一份麥粥。於是侍者糊塗了,他很迷惑地用法文問列文:「閣下想要的是 porridgeà la russe嗎」?沒錯,列文想要的就是俄式麥粥,最淳樸最老實的俄羅斯鄉土食物。

對列文來講,椰菜湯和麥粥不只是食物,它們還是簡單生活方式的象徵,是俄羅斯農民大眾文化的體現;用今天的話講,它們很「本土」很「在地」。相反地,奧布朗斯基公爵點的菜(尤其是生蠔、香檳,和Chablis),則代表了他的身份和作派,西化崇洋,是當年俄羅斯顯貴階層的化身。

這是托爾斯泰《安娜•卡列麗娜》中的一段場景,寫在將近一百五十年之前。它的象徵意義,沒想到直至今日依然有效。

不過兩、三年前,莫斯科新開了一間餐廳,名字是英文名,叫做「Oyster Bar」。一年之後,它的名字就改成「No Oyster Bar」了。原因很簡單,它不賣生蠔了,並非生蠔不受歡迎;恰恰相反;生蠔對這個首都城市的新興中產階級和富裕人口很有吸引力,近十幾年來銷路一直上升。它之所以不再販蠔,是因為它根本買不到貨。

自從烏克蘭分裂危機爆發,西方國家就和俄羅斯在國際舞台上展開一連串的角力,先是美國帶頭經濟制裁俄羅斯,然後俄羅斯報復,禁止美國和歐盟等「敵對勢力」的食品入口。被禁的東西,恰好包括了一百多年前奧布朗斯基在莫斯科的洋派餐廳點的好東西:北海鱒魚、巴瑪芝士、香檳、Chablis,以及生蠔。

忽然之間,幾乎這個國家所有新派的,時髦的外國餐館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把生意做下去。希臘館子沒有希臘 feta和葡萄葉,意大利餐廳沒有阿爾巴松露和巴瑪火腿,西班牙餐廳沒有伊比利亞豬肉與地中海魷魚,法國餐廳沒有鵝肝、蝸牛,以及它的三百多種芝士。甚至一般國際酒店的餐廳也受到打擊,因為美國牛肉本來就是他們餐牌上必備的基本要素。還有日本餐廳,壽司和魚生是過去十年最受新一代俄羅斯人歡迎的外國菜,現在少了大量進口魚貨海產,你叫他們如何經營?

這其實是個很有趣的實驗,一場經濟戰正好讓我們看到了當今世界全球化的側面。剛才數算過的那林林總總的國際餐飲,如今遍佈全球,從利馬到羅馬,從馬爾代夫到夏威夷,同類型的餐廳和菜式,你在任何地方都見得到。在背後支撑這幅圖景的,一是廣泛的貿易與密集的物流網;二是一大批口味多元化的新時代消費者,他們太過習慣這種生活方式——這種能在吃喝上自由選擇、不問國界的生活方式。當你抽掉了前面那股根本動力,中斷貿易,他們還適應得來嗎?他們會不會非常不滿?

政府控制的官方媒體做好準備,在意識形態上把這場紛爭定性為大是大非的愛國問題。先是呼籲大家忍耐,接受現實,為了國家尊嚴犧牲一己的口腹之慾。再下來便是強調本土和外來者的鬥爭了,彷彿就像重演托翁小說情景以及它的象徵似的,將不少高價的,標誌地位和品味的外來食材暗暗形容為「非俄羅斯」食品。比如生蠔,誰要是沒有這樣東西就活不下去,誰就有不愛祖國不愛本土的嫌疑。

「No Oyster Bar」改名之後,轉型為專賣漢堡等大眾化西式食物的普通餐廳,用的牛肉自是俄羅斯土產。幾個月前,它終於關門結業。

原文刊在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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