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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種子—— 突尼西亞抗暴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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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種子—— 突尼西亞抗暴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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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節版曾刊於《明報》10月18日副刊)

今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突尼西亞四方會談(quartet de dialogue national)的組織,成員包括突尼西亞勞工總會(UGTT)、人權聯盟(LTDH)、工業、貿易和手工藝聯合會(UTICA)和全國律師會(Ordre National des Avocats de Tunisie)。翌日,突尼西亞一份相當流通的阿拉伯文報紙《馬格里布》(Le Maghreb)立即以「突尼西亞萬歲、革命萬歲、民主萬歲」為頭版。另一份當地法文報紙《日報》(Le Quotidien)則稱「我們期望突尼西亞成為所有阿拉伯人的標準教材,特別是證明了阿拉伯之春絕對不是悲慘的,即使它為其他國家帶來了許多不幸。」

突尼西亞的例外

毫無疑問,和平獎對突尼西亞人民來說值得鼓舞,隨著媒體廣泛報道,相信可以令世界上更多人認識「茉莉花革命」的成果,推翻了在位二十三年的前總統本.阿里(Zine el-Abidine Ben Ali),結束威權政體,順利地向民主政體轉型。誠如兩名法國記者按報道寫成的《突尼西亞式例外》(L'Exception tunisienne),2011年以來的「阿拉伯之春」,除了突尼西亞以外,埃及、利比亞、也門和敍利亞持續政局不穩,要不是受政變威脅和言論自由被打壓(埃及),就是陷入內戰或伊斯蘭國的佔領。突尼西亞的確是一個「例外」,能夠在數年間重訂憲法和舉行民主選舉。這個例外令我們看到民主最明顯的意義——藉會談來中止暴力威脅反對黨的言論自由,讓民眾的訴求有效制衡執政黨。

難以遏止的暴力

這次得奬的四方會談在2013年七月開始籌組,其動機在於中止國家走向極端的暴力,同時把反對派的力量導向民主選舉來制衡政府。自2011年1月14日前總統本.阿里逃離突尼西亞以來,2013年可說是局勢最動蕩的時刻。人權律師肖克里.貝萊德(Chokri Belaïd),也是全國律師會成員和泛左聯盟的成員,革命以來一直參與推動民主轉型的國家委員會,反對伊斯蘭完整主義(intégrisme),不幸在2月6日被謀殺。隨即引起社會強烈不滿,民眾的憤怒指向革命後的執政黨伊斯蘭復興運動黨(Ennahdha),兩天後勞工總會發起全國罷工,可說引發反對黨和民眾對革命後的執政黨不信任。7月25日,長期從事工人運動穆罕默德•布拉米(Mohamed Brahmi)被謀殺,他是制憲議會(ANC)成員,同時反對伊斯蘭完整主義,在革命前長期被政府打壓。穆罕默德•布拉米的兇徒甚至宣稱:「如果突尼西亞不行伊斯蘭律法,你們將不能安寧!」翌日,勞工總會再次發起全國罷工抗議,並號召解散政府。這兩件暴力事件,清楚反映了支持伊斯蘭完整教義和世俗化路線之間的衝突,民眾對執政黨的猜疑,懷疑伊斯蘭完整教義支持者為掌握權力而對付反對派,更深恐革命後國家再次跌入打壓言論自由的威權主義。

國家分裂的危機

與此同時,執政黨發起對抗反派的動員,以圖維持統治的合法性,民意全面分裂。8月6日,制憲會議主席穆斯塔法•本•加法爾(Mustapha Ben Jaafar)宣佈制憲會議停止運作,直至召開各黨派會談,這就是四方會談之始。擁有全國最大動員力量的勞工總會、人權聯盟、工業、貿易和手工藝聯合會和全國律師會提出扮演中介角色,讓制憲會議所有政黨對話,令制憲過程、國會和總統選舉得以順利進行。他們制定了路線圖,期望取得制憲會議各黨派接受。首先,成立新的獨立的選舉決策機關,制定選舉法,確定選舉日期;其次,任命一名沒有黨派背景的首相和以技術官僚(technocrates)來組成政府;再者,加速制憲過程,增強政府合法性。除了少數人士拒絕之外,路線圖得到24個政黨簽署,包括伊斯蘭復興運動黨主席拉希德•加努希(Rached Ghannouchi)。根據會談的協議,伊斯蘭復興運動黨組成的政府必須在三星期內辭職。在次年1月26日,突尼西亞革命後首部憲法直式通過,避免了陷入埃及軍方政變推翻民選總統的局面。

威權國家的暴力

突尼西亞革命後的和平,有賴四方會談的努力。為何這些團體如此有號召力?當中的重要因素來自一直反抗威權體制的勞工總會、人權聯盟和一代又一代的突尼西亞人民。在此,我們看到民主轉型的更深層意義——團結反抗威權的民眾力量,中止國家機器的暴力。

四方會談中首要是創立於1946年的勞工總會,從法國傳入十九世紀以來的工會組織方式,早在1952年已有8萬會員,提供家庭計劃和公共衛生服務,今天更有70多萬會員。因此,勞工總會當年有能力曾和新德爾斯托黨(Néo-Destour)共同爭取突尼西亞獨立。但是,獨立後首任總統哈比卜.布爾吉巴(Habib Bourguiba)在1959年頒佈的憲法中,規定言論自由只能在政府限定的範圍內行使,於是沒有反對派可以合法存在,勞工總會自此馴服在威權體制之下。但是,歷史總有例外,當威權體制激起民眾不滿時,反抗的力量就不能被遏止。1978年1月26日,勞工總會發起了獨立以來首次大罷工,工人抗議經濟危機令他們百上加斤,加上勞工總會的地區袐書被捕,於是引發全國大罷工,連續數天各地出現示威和暴動,政府暴力鎮壓,釀成200人死1000人受傷,史稱「黑色星期四」(jeudi noir),自此確立勞工總會作為民間最強大反對黨的地位。(註一)

勞工運動結連社會

第二次重要勞工運動發生於2008年1月,加夫薩(Gafsa)石礦盤地工人適逢失業高企,有學歷的人士失業率達62%,於是特別不滿石礦公司新招聘的380人裡面全部任人唯親。起初,數千示威者築起路障靜坐抗議,遭到政府鎮壓,但是工人持續抗爭。加上,一名來自魯代伊夫(Redeyef)的小學教師工會袐書阿德南爾.哈吉(Adnane Hajji)發起每週日遊行,連結其他失業人士、工作待遇欠佳的工人、學生和家人等,爭取改變工作條件和抗議企業貪污。整場罷工行動由一月持續至六月,燃起整個社會的基層市民對本.阿里政府多年的不滿,亦令勞工總會受到民眾壓力,迅速激化,挑戰政府權力。結果本.阿里政府調動軍隊包圍加夫薩,鎮壓罷工和示威,釀成三人死,十多人受傷,百多人被捕。這次勞工運動反本.阿里映政府已經無力處理社會不穩,並不得不和勞工總會合作,以平息社會衝突。加夫薩罷工雖然是地區事件,但有學者就認為就是兩年後茉莉花革命的預兆,因為半年來的罷工完全暴露政府無力解決失業和地區發展不平均的問題,而且民眾已經準備好持續反抗。

奪回工作的抗爭

第三次舉足輕重的工人運動,足以結束突尼西亞的威權體制。2010年12月17日,一個年青人穆罕默德•布瓦集集(Mohamed Bouazizi)在中部城市西廸.布濟德(Sidi Bouzid)因為無牌擺賣蔬果,被政府充公貨品和羞辱,於是憤而到政府大樓外自焚。事件傳開後,引起全社會騷動,到處發生抗議和暴動,矛頭指向政府,群眾高呼「工作是權利,你們這群強盜!」民眾不滿迅速變得政治化,群眾要求「趕走本.阿里和他那幫強盜」,並佔領西廸.布濟德最大的市場。接著,在12月22日,另一名年青人自殺抗議,令民眾示威火上加油,包圍中部城市門澤爾.布扎艾欣(Menzel Bouzaiane)的國民衛隊總部,示威再擴散至鄰近地區。同日,一名失業年青人在該市被警察槍殺,引發群眾和警察爆發激列衝突。1月4 日,在卡塞林市(Kasserine)工會份子和群眾發起大遊行。到了1月6日,首都一群激進的律師同樣發起罷工。1月8日和9日,政府暴力鎮壓卡塞林市的示威。勞工總會被受群眾壓力,終於在1月11日發起大罷工,接下來數天的大罷工取得空前成功。三天後,前總統本.阿里就逃到沙地阿拉伯,由首相穆罕默德•加努希(Mohamed Ghannouchi)接管,結束1956年以來突尼西亞的威權體制,象徵茉莉花革命的勝利。由此可見,勞工總會和群眾多年來的集體行動,反抗不公義的群眾團結起來,屢次衝破威權政府的遏制,是拰翻威權政府不可忽視的力量。

人權聯盟的國際連結

四方會談的第二個組織是人權聯盟,由社會主義民主運動(MDS)的部份成員於1976年創立,由許多自由派和知識份子組成。比較重要的事件是1977年, 由528名知識份子、醫生、律師和專業人士聯署,呼籲召開人權和自由會議,邀請外國人士前來觀察,包括美國的人權份子。這個會議自然被布爾吉巴政府禁止,但就引來了國際關注和壓力,自此政府只准其受到監管才能合法存在。到了1990年代,人權聯盟的成員會乘機設立一些不受政府監管的組織,通過電視和電台來揭露人權被受打壓的情況,同時把消息傳到國外。受人權聯盟的影響,在1998年成立的國家促進自由委員會(CNLT),制憲會議主席穆斯塔法•本•加法爾和革命後的首任總統蒙塞夫.馬爾祖基(Moncef Marzouki)均為成員。在2000年代,人權聯盟可說是突尼西亞唯一一個捍衛人權的組織。

第三個組織是突尼西亞工業、貿易和手工藝聯合會(UTICA),1963年創立,中小型企業聯盟,代表15萬間公司。在威權體制時期,這個組織長期是由總統的家族成員把持,藉此來控制社會,形成政治和經濟權力結合的威權體制。在 1988至2011年任主席的希廸.扎蘭尼(Hédi Djilani),其女兒就和前總統本.阿里的妹夫結為夫婦。因此,這個組織在社會上有一定聲望,而且連結廣泛商人。革命後,它一直和政府合作,努力提供就業,鼓勵海外投資和改善經濟。第四個組織是全國律師會,具備法律知識但無政黨背景,有助撰寫憲法,在制憲過程發揮重要作用。加上,我們不應忘記它曾在茉莉花革命裡變得激進化。2010年12月31日,正當群眾示威擴散至全國,全國律師會在首都發起示威動員,而且部份律師遭警察嚴重擊傷,個別律師亦積極參與各地大大小小的反抗運動,因此在群眾中亦有不少聲望。去年3月18日,突尼西亞首都巴爾多博物館遭到恐佈襲擊,年尾政府提議新的監控恐佈份子的法案,全國律師會也敢於批評政府法案有侵犯人權之嫌。

社會不平等的挑戰

突尼西亞獲獎後,四方會談的組織受邀和法國總統奧朗德見面。工業、貿易和手工藝聯合會主席在巴黎發表講話,特別呼籲法國投資者到突尼西亞投資,歡迎更多的商業伙伴關係。我們知道,突尼西亞的堅尼系數雖然近年一直下跌,由1985年的0.43下降至2010年0.36(比較中國2014年堅尼系數為0.469),今天貧窮人口約15.5%,失業率13%,社會不平等可說有所改善。回看八十年代以來突尼西亞的社會經濟不平等,就不難明白茉利花革命的深層社會原因。1987-1996年間,突尼西亞平均錄得5%經濟增長,但失業率長期維持在15%。1990年加入關稅與貿易總協定,1995年和歐盟簽訂自由貿易協訂,但無助真正推動經濟。1990年代經濟增長平均為5%,2000年的頭十年則下降為平均4.6%。2008金融海嘯的打擊不少,由2007增長6.7%下跌至3.1%。1987至2008年之間,私有化浪潮把219項公共事業私有化,佔服務類的收入84%,製造業的收入18%。但是普遍認為貪污和任人為親,並不能解決失業和地區發展不平等的問題。90年代中起,中學和專上教育擴充,至2009年,34%同齡就讀大學,無可避免造成失業急升,2008年大學生失業率為21.6%,全國維持在14.2%。但有學者認為,政府的數字偏低,實質上更高。年青律師的失業率在2010年更達6成。因此,茉莉花革命前夕,社會不平等已經把民眾對政權的不滿,推至高峰。今天要確保民主轉型成功,除了讓民主制度發揮阻止國家暴力的作用外,更有效減少社會不平等,否則將會重蹈威權體制下的覆轍。

反抗暴力的集體行動

漫長的抗爭為突尼西亞走出了一條「例外」的道路,避免陷入政變和內戰,和平地進邁向民主體制。但是威權體制積集下來的任人唯親和貪污問題嚴重,民主轉型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真正改變?正如學者Choukri Hmed和Hèla Yousfi分析,諾貝爾獎授予四方會談的成員,當中工業、貿易和手工藝聯合會和勞工總會在公民社會中的取態明顯是分歧的,前者和政權合作,後者是最強大的集體行動力量,有能力挑戰政權。加上,革命以來,勞工總會中亦有兩翼,一翼傾向跟政治和經濟精英商討改善工人待遇,另一翼較為激進,傾向以集體行動來要求政府改善失業問題、反私有化和爭取勞工權利。諾貝爾獎強調的民主對話取代暴力,自然是締造和平的程序,但長期堅持團結社會基層的勞工總會,捍衛人權的人權聯盟和全國律師會,它們反抗威權的暴力所付出的血汗,才是和平的種子。

本文的資料參考了Larbi Chouikha, Eric Gobe, Histoire de la Tunisie depuis l’indépendance《突尼西亞獨立以來的歷史》, Paris: La Découverte, 2015.

(註一)本文略去了突尼西亞在1983年12月至1984年1月期間發生的另一次重大暴動,此次暴動源自民眾不滿麵包價格上升一半,玉米粉價格上升七成所致。布爾吉巴政府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調動軍隊暴力鎮壓,釀成70人死,400人受傷,史稱「麵包暴動」(émeutes du pain)。這次暴動可說徹底撼動布爾吉巴的政權,並間接引致本.阿里在數年後逐漸掌握權力,在1987年成為第二任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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