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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沒島戀曲》書評(上):雨傘運動的文學敘事

《沒島戀曲》書評(上):雨傘運動的文學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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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島戀曲》書評(上):雨傘運動的文學敘事

敘事(Narrative),不僅僅是藝術作品的表達形式,歷史書寫,更是人類理解世界的方式:第一件事情如何導致第二件,第二件又如何引出第三件......大腦在整合我們日復一日的耳聞目睹乃至親身經歷之時,都離不開將龐雜訊息重建為合理敘事的這一過程。我們要在經驗中尋找意義,必先構成一個敘述,釐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方始能作出有意義的反省。

雨傘運動期間及期後,媒體上,尤其是網媒,隨便一翻就可讀到各種各樣的雨傘運動批評及相關的人物訪談。無論是宏觀的評論,以及微觀(個人)的訪談,皆為一種雨傘運動敘述。每個參與者、寫作人都在建構自己的雨傘運動敘述。甚至是一張新聞圖片、一段新聞片段,都是一種敘事,牽涉對其中事件的某種理解和觀點。

這次社運,適逢資訊爆炸年代。我們實在不缺乏雨傘運動的敘述,甚至可以說,敘述很快、很多,而且零碎。如果有人嘗試統計一下面書上有關雨傘運動或短或長或市井或學究的分享和評論,即使限於香港這個叢爾小島,數字恐怕亦屬恆河沙數。

既然我們有那麼多「貼地」的紀實敘事(至少作者的企圖是紀實),為何我們還需要通過「堅離地」的虛構文學去敘述雨傘運動?

我的朋友(即是我)還在苦思冥想之際,《沒島戀曲》(下簡稱《沒島》)已經出世了。

說來湊巧,《沒島》作者陳寶珣正是一個電視紀錄片編導。為何今次他選擇以文學而不是紀錄片的方式敘事呢?難道不怕被人說騎劫抽水發社運財乜乜乜?

政治化的年代,官方有其政治正確,民間輿論亦自有其政治正確,說了眾人不中聽的話,就要受公審圍插。文學從不迴避政治,更不服從政治。文學挑戰政治,尤其挑戰所謂的政治正確。

《沒島》是一個嘗試,也是一個好的嘗試。

說這書野心大嗎?一字一句行出來是如斯優美而克制。說這書野心不大嗎?又似乎不小(當然,相比某隻狼,確算不上大)。

「娓覺得自己早冷了的血一下子每滴都沸騰了,她大步繞過逃奔的人,連阿初都還未跟上,娓已好整以暇的在那個防暴跟前站定,大聲把正在使盡力氣揮打的他喝住:「你冷靜,看著我,看我雙眼......」娓的語氣也不重不疾,平靜但懾人」 (108)

此節幾為《沒島》的寫照。文學,如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能有多少力量?然而,正是這樣的時局,逼得本來脆弱的血肉之軀,都要起來直視殘酷現實——不管結局如何。

《沒島》立在書店的陳設架上,彷彿也在宣示:你冷靜,讀我。不要有太多成見,就讀。文學作品就有這樣的作用,好像把讀者一變變回嬰兒,逼使肉緊的傘民帶著一種距離去觀摩其所敘述的大小事情。很多時,看雨傘運動的評論、專訪,總不免先掂量一番作者、受訪者是什麼膠,再決定讀不讀文章。換上了小說,就算你深知作者的政治立場與你大相逕庭,你倒還是比較願意多讀幾頁,他在搗甚麼鬼?也許因為小說分明是虛構的,倒能使人放下一點點戒心,進入故事,看個究竟。

《沒島》的語氣亦如娓一樣,不重不疾,平靜之中,自有一種懾人。這種「懾人」,不僅見於作者敢以雨傘運動這燙手山芋為題材,更加見於敘述時的克制。雨傘運動與我們仍然太接近,一不小心,就容易煽情並迷醉於其中——這樣就淪為propaganda了。《沒島》不少段落初次讀起來,感到「唔夠喉」,心內十萬個「然後呢?」,總暗暗期望作者能寫詳細點就好了。然而再看時,便發覺還是這樣剛剛好,再寫就畫出腸,索然無味。文學作品,措詞可以淺顯,然而其本質是委婉的。

《沒島》敘事節約,卻又飽含感情,處處見出作者的愛憎判斷。克制與肉緊並非必然對立,至少在文學裏如是。這是一個拿捏分寸的問題。

說《沒島》的野心,其中一點,即為宏觀與微觀共冶一爐。評論文章宏觀,感受分享微觀,兩者之間有著一股無形張力。然而,文學的敘事,卻能夠打破此種對立,夾敘夾議,而不使人感覺其突兀。《沒島》中的人物,皆為虛構(有無所本非筆者所能知曉),各個人物在有限篇幅內皆顯個性,不流於stock character之弊,讀畢總能記得其中一二角色,會心微笑。

這些活生生的角色,於評論文章敘事之中,大概會變成喧賓奪主的花樣。甚至連作者的感受,也要相當節約。畢竟,評論一般從客觀及宏觀角度梳理事情,是一種集體的論述,難以要求作者展示立體的人物面貌(若然有人物案例出現,亦只是例證,不是主體)。

《沒島》一方面以人物的心路、現實歷程為主體,另一方面,作者銳利的評議,則如一根針帶著棉線,穿梭於故事之間。人物訪問之中,記者不可擺明車馬,居高臨下駕馭受訪者的敘述,只能從平視的角度,靠問題去點撥受訪者(試想像訪問的具體環境),否則便會有操控壟斷之弊。訪問出來若扭曲了當事人意思,當事人不免要喊冤。

文學作品的形式,容許作者一方面以人物為主體,卻又從一個制高點去統領全局,安排得妥,不但不構成干預,反使作品更緊密連成一體。《沒島》的視點游移於人物與作者之間,時而有清晰區分,時而迷離重疊,處理甚為靈活巧妙:

「躺在路上,仰看上方的大廈自左右兩邊分開,整個城市像是被打開了,朝著天際,朝著地平線盡處。

面前是裂口還是一條新的通道?現在,誰知道呢?總之是已經斷裂了,一個地方被拉扯得太久,被扯的力無休止擴大,一座繃緊的城市,像一條彈簧,幾乎拉成了繃斷狀,叭的一聲,一段段斷開了。」(2)

到底這是躺在路上的抗爭者的心聲,抑或作者的悄悄話,也很難說得清,似乎既是抗爭者的思路,也是作者的感想。紀錄片的旁述與人物說話常有明顯區別(想像:景Sir的聲音,與片段中人物的說話,應該分得很開),報導、評論亦如是。而文學作品則不然,兩者大可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要說文學作品的敘事,有甚麼好處?其實也許是壞處居多。假作真時真亦假,你中有我中有你,污煙瘴氣,算甚麼?然而,恰在這一片煙霧迷離之中,主與客、個人與集體的對立得以緩和,以審美的眼光去視察事情,我們往往加增了另一些理解和省思。吊詭的地方就在這裏:文學的虛構形式強加了一重距離予我們,卻使我們更加體察事情的不同面目,代入不同的角度,從而亦多了一份同理心。年輕人看《沒島》,多少會看到慧、娓、揸旗這些上一代人參與佔領的一些心態;中年人看《沒島》,卻又可能理解多了阿初、小花傘等年輕人看似毫無負擔衝了出來,背後的種種掙扎。

看具體人物的訪問,不是更加真實嗎?是的,人物訪問,有血有肉,但總不及文學的敘述容易令讀者代入。人物訪問,傾向使人產生理解、佩服或質疑等感受,文學作品的多涉虛構成分,少了現實利害,則往往更多調動人的愛憐憎厭情緒。

即使是雨傘運動這樣貼身的事情,一旦進入了《沒島戀曲》,沒有了現實的壓抑,我們往往得以更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感受,或者以真誠的自己去面對故事中的人物。

所以有人說,文學的虛構,是另一種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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