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港故事

鑑古論今,講真正屬於香港的故事。從更宏觀的世界場景中重拾香港世界性的一面,指向香港屬性的探討。重新思考香港問題,提供新的角度閱讀香港,想像她的未來。 網誌

國際

有層次的「亞洲國際都會」?尋找客死香港的故事

有層次的「亞洲國際都會」?尋找客死香港的故事
廣告

廣告

文/鄧啟怡 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教學助理

近日網絡廣傳了兩張世界盃外圍賽的海報引起了帶有火藥味的爭辯。中國足協發布了一張中國隊與香港隊賽事的海報,上面寫「這支球隊的人,有黑皮膚,有黃皮膚,有白皮膚這麼有層次的球隊,得防著點!」不少香港網民視為「大漢族主義」的表現,認為它嘲諷香港隊有不同膚色的歸化球員。不久,香港網絡瘋傳一張「唔好比人睇死,我哋呢支球隊,有黑皮膚,有黃皮膚,有白皮膚,目標都係要為香港出一口氣,點都要撐!」為題的海報,強調「亞洲國際都會」的多元、面向世界等特色來還以顏色。

從日常生活可見,香港固然不只有華人,但是常識教科書上經常提及這裏是「華洋共處」、「中西交匯」同樣不是自古以來、自有永有的「常識」。除了來自加納的安基斯、英國的麥基、中國的黃洋來到旺角的綠茵場上馳騁,來自五湖四海的異鄉客早於開埠初期「因緣際會」來到這個身處世界體系的港口。下文我將通過兩個「客死香港」的故事,再思這個「亞洲國際都會」的前世今生。

墳場裏那些人、那些事

由於香港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國際大環境的轉變,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香港已經成為了世界各國踏進中國的橋頭堡。根據丁新豹與盧淑櫻所著的《非我族裔:戰前香港的外籍族群》,香港在中國近代的角色讓從英國軍民、法國傳教士到信奉拜火教的巴斯商人、被販賣到港的日本婦女等不同的族群蜂擁而至。根據早期的人口普查,大約有百分之五的非華裔族群在港居住。為了尋找機遇,他們紛紛來到這個屬於亞熱帶氣候、衛生環境惡劣的南中國港口,所以這些「非我族裔」的人數由1853 年一千二百多人急增到1911 年超過一萬一千人。戰亂和疾病卻使不少人客死異鄉。開埠不久,跑馬地的空地被徵用來埋葬這些異鄉人。直到1845 年,香港墳場連同教堂在跑馬地正式開設。除了埋葬殖民地軍民,還有不同族裔的逝者。墓碑上細節反映不少他們生前的故事。例如香港墳場裏隨處可見出現斷柱,反映了他們死於非命,不得善終——可能是水土不服、死於香港熱等熱帶病的海員,也可能是兩次鴉片戰爭裏中彈身亡的英軍官兵;墓碑上「直角尺和圓規」的標誌則反映了逝者生前是低調而神秘的共濟會成員。

香港墳場裏,其中一個墓碑上有一頭德國鷹標誌。百多年前,為什麼一個德國海員踏上香港、更長眠此地?因為位處歐亞航線之間的香港當時成為了清朝和歐洲各國的貿易中轉站。鴉片戰爭除了使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更是開啟了「列強入侵、家國破損」的中國近代史。為了振興日漸衰落的國勢, 清廷於1861 年開展洋務運動,大量引進西方科技。中德通商條約同年正式簽訂。因此,擁有先進重工業、軍事技術的德國商人全速進駐當時比廣州更安全的香港、開拓中國這個龐大市場。不久,蘇彝士運河正式開通,強化了這條由大西洋經印度洋至遠東的貿易線。到了1885 年,德國漢堡和不來梅更開通了直達香港等地的航線。因此一戰前,德國商人在港的影響力與日俱增、直逼英商,例如二十世紀初,德商主導了六成由香港、歐洲之間商品交易。同時,禪臣洋行,作為其中一間最早成立與中國貿易的商行,有份入股創立香港匯豐銀行( 今天的HSBC),其高層更擔任了匯豐董事更達四分一世紀,並身兼黃埔船塢、九龍倉、置地董事。另一間經營至今、代理藍妹啤酒、保時捷等洋貨的捷成洋行於1895 年在港成立。這些德資洋行反映了香港當時是中德貿易的中轉站。除了經商致富,德商更在這裏成立德國會所,讓他們平日消遣、交際。但是上述那個墓碑、那間會所和其他德國人在香港的事隨一戰爆發而埋沒在歷史塵土裏:戰事爆發,德國在港資產因屬交戰敵國而被港英政府沒收,位於堅尼地道興建的德國會所及後成了聖若瑟書院的校舍,並在六十年代後拆卸改建。

太平洋上的「海上屍路」

香港除了讓過客長眠此地,同時身兼引路人,讓踏上黃泉路的華人「回家」。冼玉儀新作Pacific Crossing: California Gold, Chinese Migration, and the Making of Hong Kong 記下這段穿梭太平洋港口的歷史。香港開埠的同一時間,太平洋另一端的舊金山發現了金礦。由香港出發的船隻不需要繞道、直接橫渡太平洋前往舊金山,所需時間比美洲東岸出發的能夠節省超過一半,只需要五十天內。1852 年初,一艘名為挑戰者的帆船更曾經以三十三天成功橫渡太平洋。基於上述地理優勢, 這條的貿易線迅速發展起來。在1867 年,連接這兩個太平洋港口的定期航線已經開通。除了出口食物、建築材料等貨物,新大陸對廉價勞工的需求、晚清動亂不安的時局促使大量華工經香港被賣豬仔到美洲。因此,1849 年的香港年鑑除了提及已有貨物出口至舊金山,更有四百多位華工在這裏登船往舊金山。三年後,港英當局決定向每位「豬仔」強徵五十元過境稅,一年內共徵一百五十萬元,可見華工的數目驚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大約六百萬華工經香港出洋到世界各地。十九世紀末,華工日漸老去, 不少人最後客死異鄉。

為了完成他們落葉歸根、原籍安葬的願望,香港的東華義莊擔當重要的角色。於1870 年成立的東華醫院在其1874 年的徵信錄寫到「獨僻出陬,孤懸海外,四方雜處,萬姓熙來,恆見舉目無親,盡是他鄉客」。因而,它一年後在西環開設義莊。及至1899 年,它遷至位於大口環的現址。香港與美洲、東南亞等世界各地的定期航線、商業網絡以及東華醫院總理的人際網絡,讓這個南中國海小城的義莊成了「海上屍路」的必經之地。不論是美國舊金山、澳洲新金山等太平洋上幾十個港口的華工,他們過身留下的骨殖都會首先運往香港,再運回中國各省各市的家鄉安葬。直到二戰爆發,義莊已經由世界各地轉運超過十萬副骨殖。然而,戰後社會觀念轉變、火葬日漸普及以至中港邊境封鎖,義莊的中運角色漸漸消失,只留了一座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嘉獎的歷史古蹟。

如何書寫「世界的香港」?

在通訊、物流技術尚未發達的時代,為什麼香港吸引不少異鄉客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千里而來,同時讓成千上萬的逝者由世界各地回到家鄉? 「因緣際會」的香港先後成為舊有歐亞航線、新開太平洋航線的中轉站。自此,作為東西交往橋頭堡的香港,其社會發展一直與近代中國尋找復興之道、西方帝國主義向外尋找資源和市場等國際大環境層層相扣。因此,當下再三強調「有層次」的多元、面向世界等特質也許只是過去香港地緣政治格局的副產品。

從上述的香港故事,我們或者不難得出「世界的香港」的想法。但是, 如果我們單純以意識形態、價值判斷等立場先行,並忽略當下香港身處政局,解讀這些被湮沒的香港故事,最後得出香港未來應該面向海洋、遠離大陸等結論,這樣與兩任特首所講的「香港想窮都幾難」、「超級聯繫人」等背靠中國的想法無異。如果回望過去是為了尋找解讀當下現實的鑰匙,我們今時今刻能否超越那些口號式的論述,回歸基本步、認真書寫那些日漸被遺忘的香港故事?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6月28日

歡迎關注「港.故事」Facebook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