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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甜味人間

甜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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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瀨直美的影像世界,有一種很深沉的靜,像要揭開自然和人心之間那一根藏著奧秘的管道。大學時期,那些常常往電影院裡跑,電影節時會一口氣看多部電影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可是仍然記得《暗戀家族》。那故事關於什麼,我早已忘記,倒是電影世界裡那一種靜美的光,在後來的日子,再沒有機會碰上。

在《甜味人間》裡,那獨特的色彩,成為德江因為自己的病患,因為自青春時期開始被隔離而為自己創造的世界。那是一個被外面和大部分的人所忽略或唾棄的世界。她首先發現了銅鑼燒店長眼裡濃重的悲傷──那悲傷是她所熟悉的,因為在她自己的眼裡也曾經長久地存在過,只有經過深刻的痛苦,一個人才能掏出沒有雜質的溫柔──然後她才主動跟他分享,關於熬煮紅豆餡的秘密。店長最初斷然拒絕,並非因為她曾經作為痳瘋病人而彎曲變形的手指,而是她太老了,當然也因為,他的感官已被生活所磨平,所以無法看到店外的櫻花樹、無法真正看到紅豆、看不到他人的神情、看不到月色,也看不到自己,可是對於應付生活,這樣過日子就剛剛足夠。

當德江看見他一直用商業用的即食紅豆蓉作為銅鑼燒的餡料,覺得非常驚訝。「怎麼可以這樣﹗」她說。因為痳瘋病,她的整個人生被社會排拒,無法上學也沒有權利擁有自己的小孩,但她得到的是一個不被社會的邏輯所規限的世界,所以她感到陽光的珍貴、看到櫻花樹在風中招手、聽到鳥的語言、理解風起和雲湧之間的密語,所以她可以用上五十年慢慢地跟紅豆溝通。

人們把痳瘋病人困在療養院裡,避免跟他們接觸,他們排擠了自己所以為的病毒,也不自覺地排擠了光線、樹影、紅豆、鳥語的質感,生活裡所有並非理所當然的美好。他們不知道自己錯失什麼,然後每天吃下大量即製的商業用食品。

店長以為,每天用上五小時烹煮一窩紅豆是為了善待食客。

但她說:「不,這是為了紅豆。」煮食的動機並不是為了品嘗的人,而是被烹調的食物,與它們建立一種私密的關係,在電影裡,德江煮紅豆時,累透的嘴角一直上揚。

人們的嘴巴曾經因為德江的紅豆餡而不能自拔,但很快,理性的無知取代了直感的味覺,他們像遺棄痳瘋病人那樣遺棄銅鑼燒店子。

「人言可畏。」店長說:「但比人言更可怕的是我。」他對德江有切身的理解和同情,最後他還沒法拯救她,但他拯救了他自己。

從電影院走出來,是八度的氣溫,廟街的火鍋店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街上匆匆走過的途人全都穿上了禦寒裝備,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個圓球,但在人們早已習慣性地不去注視的角落,無家的人正在又冷又濕的街上,沒有乾爽的被鋪,沒有抵擋冷風和惡意的牆壁,沒有足夠的食物,也沒有暖水袋、暖爐和大衣。如果被驅趕、被冷水以洗地的名義弄濕床鋪,他們不敢揚聲,因為,沒有人會保護他們,沒有人會捍衛他們的權益。

這裡那麼冷,並非只是因為全球氣候暖化,溫差愈來愈大,也是,愈來愈多的人從生活的邊緣裡被人硬推出去,這裡的政府並非由我們選出來的,所以他們也並不對我們負責,許多人沒有房子,或失去了房子,政策不會保障他們,許多人悄悄地失了蹤,政府機關無法找尋他們,許多人在街上只想找一個不被打擾的角度,但執法者、管理員或清潔工會以各種方式把他們推到一個更絕望的位置。

沒有人應該像昆蟲一般過活。

我感到那麼冷,是因為知道在不遠的地方,許多人身處日常的險境,卻無法張聲;因為每個人都有彼此相連的部分;因為我無法對這些事視而不見,卻又無法真正做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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