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

港珠澳大橋:永遠的負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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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珠澳大橋:永遠的負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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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立法會財委會審議港珠澳大橋追加超支撥款,市民見證主席陳健波高調剪布,壓縮議員提案,縮短表决時間更驅逐員出場,總之用盡一切方法在政府自定的死線前撥款。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是為了重大公眾利益還是政府面子?香港人善忘,若果不重温這項目的前世今生,便難以明白這是特區政府在錯誤時空針對錯誤功能的錯誤規劃,恐怕會變成永不翻身的負資產。

從1983年合和集團胡應湘提出興建伶仃洋大橋的時候算起,至2003年國務院同意粵港澳三地政府成立協調小組,把項目易名為港珠澳大橋為止,這項基建堪稱各方利益糾纏最深、博奕最激烈、決策最離地的跨境項目。

表面上,大橋是為了促進香港、澳門和珠江三角洲西部的經濟發展,減省陸路客運和貨運的成本和時間。當時預計大橋在2016年落成,珠三角西部會落入香港方圓三小時車程可達的範圍內,令珠三角西部吸引外來投資,香港受惠於珠西的人力和土地資源,而澳門則藉此推動博彩業,甚至帶動橫琴島發展。

利益攸關 鈎心鬥角

但這規劃願景其實隱藏了香港、深圳、中山、珠海和澳門五個城市對未來發展前景的角力:地域融合是雙刃劍,有贏家亦有輸家,只是各地官員均不願宣諸於口而已。對一些投資於港口、運輸、物流和基建的企業來說,大橋是否興建,如何興建和由誰興建,更是一項接一項利益攸關的博奕。

先看地理位置:澳門、珠海和中山三市在珠江口西岸,香港和深圳在東岸。若要建設一條跨越珠江口的大橋,每一個城市都希望成為落腳點,使外地人流和物流惠及本土經濟發展。最早推動這項構想的官員是珠海市委書記梁廣大,他在1993年提出了興建伶仃洋跨海大橋的方案,並在1997年獲國務院批准立項。當時建議的走線是從珠海金鼎出發,經過淇澳島和內伶仃島,直達香港屯門爛角咀。這個方案最終胎死腹中,不僅因為香港政府不熱衷,更因為深圳政府不願見到珠三角西部的人流物流繞過深圳直達香港,澳門和中山市也不願意成為倚賴珠海的二線城市。

雖然理論上珠江口交通網絡完備可令所有城市受益,但各地市政府都希望成為「大橋利益圈」的一線城市,這正是政府間矛盾的根源。曾經有學者提倡「雙Y方案」,即西岸分义連接珠海與澳門,東岸分义連接香港與深圳。從交通可達性和靈活性看來,這方案效率最高,但工程難度和成本也最高,要求四市同步決策,共同分担投資風險的難度也最大。

深中通道 兩敗俱傷

中山市不甘被邊緣化,乾脆推動連接深圳的跨珠江口「深中通道」,既可作為港珠澳大橋一旦流產時的替代方案,亦可變成毋須倚賴港澳特區的跨珠江口通道。結果深中通道成真,國家發改委列入《珠江三角洲地區改革發展規劃綱要(2008-2020年)》,現今預計在2021年落成。

最終角力的結果令深圳排除在大橋利益圈之外,「雙Y」變成「單Y」。深圳市無法從大橋直接得益,只得更積極與中山市推動深中通道,避免珠江口西部的人流物流全部落入香港手中。將來深中通道直接與港珠澳大橋競爭,勢必兩敗俱傷,但後者投資更大因此損失更大。

政府間角力的背後夾雜了錯綜複雜的企業利益:中山大學鄭天祥教授認為香港財團可分為公路派(例如以經營收費公路為主業的胡應湘)、航運派(例如擁有南海高欄港、珠海九洲港、佛山三山港等碼頭的李嘉誠,和擁有南沙港的霍英東家族)和鐵路派。

公路橋必定推高汽車流量,加劇空氣污染,與政府發展低碳經濟以應對氣候變化的目標背道而馳,所以鐵路橋設計本應是更符合城市規劃願景的抉擇,但鐵路是公營事業,私人財團難以分一杯羹,各地政府受制於財團利益,根本沒有重視鐵路方案,更從未諮詢市民。

到了2008年,原先大張旗鼓催迫政府上馬,宣稱以BOT方式(即建造、營運、移交)投資,誇下海口不花一文公帑便完成工程的中港財團全部臨陣退縮,因為他們深知這是一盤深不見底的蝕本生意。結果三地政府騎虎難下,大橋全部由政府出資和擔保融資,等於市民大眾承受全盤風險,公眾利益淪為權貴角力的犧牲品。

尷尬真相 殘酷現實

到了今天,大橋已用去香港公帑近1200億元卻仍未見頂,急於收工的建制派議員縱容政府迴避車流量預測失準、監管承建商不力、水質污染趕絕白海豚、粵港自駕遊配額未解決、跨界車輛污染未規管、營運開支未能平衡等一糸列懸而未決的問題。過去政府大吹大擂的經濟效益,官員今天已不願多談,因為翻開統計數字,便明白中港陸路貨運量近年持續下降,當年胡應湘任港口及航運局主席時鼓吹的十號貨櫃碼頭,特區政府已在2014年施政報告後表示不合乎經濟和成本效益,正式擱置。

港珠澳大橋為何而建和為誰而建,早已成為令權貴尷尬的真相。

香港人將來會被迫面對殘酷現實:大橋投資回本固然是不切實際的侈望,即使要大橋少虧損一點,便得笑面歡迎更多廢氣污染,催谷更多內地車自駕進城。這是特區政府和建制議員扭盡六壬送給市民的大禮,香港人該如何道謝,才能配得上這份世界級負資產的濃情厚意?

或許在大橋開幕日,港人應在橋頭竪立兩塊紀念碑:一塊「殉職碑」刻上六位因公犧牲的工友名字(但願一個也不再多),另一塊刻上堅持工程上馬的官員和議員名字,究竟這是「功績碑」還是「瀆職碑」,留待後世評價。

原文刊於《明報》2016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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