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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志遠

聯區小販發展平台成員,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專任導師,博士論文研究主題為小販,對有關歷史有深入探討。 網誌

政經

樹下棚仔綠成蔭——談棚仔的文化價值

樹下棚仔綠成蔭——談棚仔的文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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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麥馬高

「我們認為文創產業政策必須重新定位,改變現行產業別的部會分工,文化部應該回歸文化核心,將相關資源投注在人才的養成與保障、創作的鼓勵與傳承、空間的充足提供等等,並投資於創意的交流與創作成果的流通,有價值才有產值,我們要以提升文化內涵來提振文化產業。曾經引起社會爭議的文創空間,也應該在此原則下,重新成為文化創造的多樣化育成器,並重視中小型組織及青年新興創意。」

——2016總統大選蔡英文文化政策主張 3.5.1

執筆之時,台灣已輪替出新的政黨。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蔡英文如何以6,890,000票,成功出任第一位女總統;卻沒有多少人留心,她競選團隊用心撰寫的選舉政綱,尤其是上述援引的文化政策主張。香港政府當然也談時裝產業發展,甚至動輒撥出五億港元作為投資基金,聲稱要以公帑全力打造本港時裝品牌及培養國際級數的時裝設計師。但其思維始終離不開利潤至上的產值考量,說穿了創意是為了產業,保育是為了旅遊,而文化當然也是了粉飾包裝。

這種文化視野的落伍,可在政府堅持在未有任何安置計劃及清拆張期前,威迫利誘關閉深水埗臨時小販市場(俗稱棚仔)中可窺一二。現時剩餘的五十多個零售批發布業經營者(政府只承認33個),不論是牌主,助手或前助手,絕大部份都是在1978年,首先因著興建地鐵而被迫遷置至此,默默開荒耕耘至今。當年年青的小伙子現都已白髮蒼蒼,孕育出下一代繼承的子女了;而最老的已屆八十高齡,為布業付出自己的大半生後,只求一個牌照。事實上,他們大部份都因為沒有拿到政府早在1970年代初已停發的小販牌照,被迫無牌經營至今。上年八月開始,政府以收地建屋為由,宣佈在今年年中回收棚仔,二度被逼強遷,至令小販早晚需要擔心著被強行清場的一天。

事實上,棚仔雖然身處時裝布業的下游,但置身於整個時裝布業十分重要的戰略位置,與不同的環節互相扣連。作為時裝布業的次貨出口,棚仔小販一方面協助轉售大量布行布廠棄置的貨尾倉存,同時又以薄利平銷的形式,回應著時裝設計學生或布藝手作人的廉價零售需要,儼然成為時裝界別的一個有聲圖書館及創意實驗室。不少國內外的遊客,甚或職業賣手都可以會透過幫趁棚仔,發現驚喜,尋得來自世界各地「士多布」的寶藏。

除了置身這個時裝布業的特殊位置外,由於位置孤立邊緣,長期處於自生自滅的狀態,棚仔漸漸生成了一個有機結合的社群,成為了一個自我打造的庶民空間。這在這個日益規範的都市社會之中,的確十分罕有。要了解它的獨特生態面貌,或者我們可以先從其外貌建築談起。搶入眼簾的當然是棚仔四旁十數棵樓高兩層的各式無名大樹。悠悠數十載,它們都已蔚然成蔭,溫柔地包裹著整個棚仔,構成了棚仔的四時之美。據小販的解說,不少樹木其實都是前人偷偷種下,以惠及後人的。這是因為棚仔四周一片空曠,又沒有空調設備;每逢盛夏,棚內氣溫高達四十度。所以,這些樹木不單是用作裝飾之用,更有降溫擋雨的功能效果。遠處望去,棚仔美得就像在叢林中自然生成,整個主體建築與四周環境已融為一體,渾然天成,令人忘記外觀以內其實是潛藏著多達190個的綠色牌檔。

說到棚頂的自家製天幕,同樣出於營生的實際需要。布匹不單不可以日曬,更不能雨濕;所以棚仔必需設有自己良好的去水系統。由於棚仔屬於固定小販牌檔市集,按例除了大小面積既定外(只與其他牌檔大小一致),依法禁止在檔頂接駁覆蓋所有牌檔的天幕。棚仔小販唯有運用自力救濟的方法,自資自訂天幕的設計,最終發明了中間結構向上,兩旁結構延伸向下的骨架設計,而為了防止水浸,地上亦鋪設了起防水防滑的膠地布。為了進一步遮風擋雨,棚仔的四邊除了其出入口外,也會用可以活動的膠布圍擋,令至路經途人如不大膽入內的話,就會不知就裏,以為是什麼神秘的地方。無可否認,由於原來的街道去水設計,沒有考慮檔口通道連接運用的需要,原來的去水台階反而造成了膠地面的高低不平,容易令人絆倒。所以,小販們總是不斷提醒遊人顧客,需要小心走動。由於以往曾經發生過數場小火,小販們曾集資聘請看更,增設消防設施,直至食環署數年前加派了管理員負責棚仔的開門閉鎖,又加裝了防火防盜的設施。

至於內街的樣貌,小販們的庶民美學同樣叫人嘆為觀止。由於每檔所賣的布料配件不一,不同人的不同展示方法,經過歲月智慧的累積,便構成了棚仔獨特的人文景觀。四條主街連綿不斷的延伸,加上七條窄巷的井然穿梭,構成了棚內的四通八達的街道網絡。七彩繽紛的布匹,整齊有序的配料,配上小販隨心播放的各式背景音樂及電台節目,淡淡地構成了一個賞心悅目的的庶民空間;色彩絢爛,目不暇給,但同時又懷舊昏黃。棚仔本身從來就是時裝設計,電影服裝及布藝達人的靈感謬斯。經過不多學生朋友的努力發掘,我們更可以發見棚仔當中不為人道的社區設施。在不遠的早年,這裏設有自家建成的男女廁所,即使至今,則仍然保留著水管設施。加上基本的電力裝置,棚仔儼然就成為一個社群聚落,可以在這裏煮食,休息,甚至耍樂;真的成為了小販們的另一個家。

最後,這裏更有最重要的文物:小販及他們的家人。一起工作38年,小販們除了孕育出下一代之外,更培養出大家族的感情,大家都很了解對方的家庭狀況。在以往仍有商販組織的日子,棚仔仝人都會在大時大節一起去旅行聚會,團年春茗都人頭踴踴。由於棚仔的小販不少都有親戚的關係,來自布業聞名的廣東順德,所以根本就是同鄉同姓的。即使今天,大家都仍然守望相助,雖然十只手指有長短,小販之間總有因著生意及公共地方使等問題,出現爭嗌。但大家既是熟人,即使大吵大閙,隔天又會和好如初。小販們既是心直口快之徒,都是直率之人,間或大聲互罵人,但又同舟共濟。一個丁方小區的幾十檔戶,就在吵吵閙閙的日子中平淡走過。

或者,我們未能在上述的描述中找到什麼出人意表的文化寶藏或經濟價值,但這種平淡如水,自結自足的生活,不正是我們應該追尋的生活本質嗎?現代城市的人群已經過於集慣一種被安排被限制的生活,遇上生活的困難需要,就總只想到以金錢解決,找他人幫忙,不會再去堅持自己處理自己的問題,訓練自己的能力。令人惋惜的是,這種有點浪漫,有點不真實的庶民空間,卻要被真實的政府力量所摧毀了。有如衙前圍村的清拆事件一樣,棚仔不是首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市區內被關閉的庶民空間,保育棚仔不單止是支持現址數十個正在刻苦經營的商販,發展棚仔更是我們保護自己自我打造的空間,重拾自力營生的開始。在不多的將來,棚仔小販將要與政府正式展開安置方案的談判了,希望大家能明白,在不遷不拆的口號背後,小販們只想捍衛一種艱苦經營得來的小確幸,希望大家都可以關注支持,重奪我們自己城市發展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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