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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政備忘——兩齣電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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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政備忘——兩齣電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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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父之名》

上周《明報》「星期日生活達人」訪問了香港暴動史研究專家張家偉,在在提醒我們認識歷史很重要,而歷史同時又諷刺地重複,未因時代進步而有深刻反思——前車可鑑——高官公僕口裏說,身體卻不誠實。打打打,揮警棍開槍,血浴鏡頭下,指摘誰是暴力,未有檢討源頭便把事件定性。回看兩部愛爾蘭電影,真人真事,直視執法人員對反對者濫權私刑,或許給當下一點啟示。

近年香港警察對示威者以至傳媒工作者的濫權行為,又以不誠實使用電腦、非法集會、破壞公共秩序等罪名拘捕涉嫌參與社會運動人士。警方雖說行動與政治無關,然而,執法者是公權力一部分,使出尚方寶劍,合法地以武力對付示威者,是否真的合法合理?而冤獄,很多時跟政治有關,七十年代,北愛爾蘭的著名冤獄事件基爾福四人案(Guildford Four),就是一例。英國導演Jim Sheridan改編成電影《因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藉政治逼害扯到國族情仇、司法不公,以及深刻父子情。

生於愛爾蘭的Gerry Conlon終日無所事事,名副其實「廢青」。可是,處於英國和北愛共軍交鋒之時,他反叛的行為迫使父親Giuseppe Conlon送他往倫敦,與同伴流浪過活,有入屋偷竊案底,剛巧當地發生酒吧大爆炸案,愛爾蘭人Conlon與另外三人被英警誣陷為放炸彈兇手,英警嚴刑逼供下,他們認罪,警方更威迫鑑證專家來誣告其父和舅母一家,眾人鋃鐺入獄,可見英警漠視法治,為交代事情,枉法無所不用其極。

對非我族類 司法制度公平?

尤其深刻是普通市民百分百相信司法制度,以為它是市民的救命草,但慘遭失職的英警誣陷,皆因他是「仇家」愛爾蘭人?貧窮?便能哽下這隻「死貓」?Conlon說:「我簽字時,自信日後能翻供,相信警方無法拿它來將我定罪,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拱手送走我15年的自由。」英警為盡快結案而屈枉犯人,可見英警非理性盲目對反對派非我族類的偏見,司法制度沒有彰顯應有的公平。就此冤獄,前英國首相貝理雅對被誤判入獄的當事人,發表公開聲明致歉。

導演細緻刻劃這段父子關係,在不見天日的囚室,透現微光,政治犯的家人身受其害,尤其做父親更不能獨善其身。父親判囚十二年,期間不斷上訴,可惜老父等不到尋冤得雪,在囚六年病逝。上訴得直那天,Conlon已經坐了15年冤獄。他出獄後患上抑鬱症,幾年前癌病逝世。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演活了Conlon,他所經歷的、所看見的,都在試探人性的本質,導演藉冤案反思人民抗爭的歷史,以大見小;亂世裏,抱懷理想主義的年輕人對社會的期望落空,看似反叛仍關懷身邊的人,對父親報喜不報憂,口袋僅餘幾塊錢也分給露宿者。

《大絕食》

北愛英雄 獄中絕食

暴力政權從未消失於人類歷史之中,只有周而復始出現,關於以身體對抗政治暴力,近代犧牲人數最多、最激烈的絕食抗議,便是1981年愛爾蘭共和軍成員(IRA)在獄中的運動(1981 Irish hunger strike)被英國政府囚押的IRA成員,一一遭受獄警濫用私刑,為對抗執法者濫權,為爭取獄中公平的待遇,數十名IRA囚犯發起抗議活動。

當中核心人物、IRA指揮官Bobby Sands獄中絕食身亡一事,更觸發起愛爾蘭一連串抗爭運動。事隔多年,2008年事件被拍成電影《大絕食》(Hunger),米高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飾演北愛爾蘭「英雄」Bobby Sands,他為演戲「絕食」,瘦到得棚骨,此角為他帶來多個電影獎。Bobby Sands長達66日絕食期間,在監獄醫院吐血,器官衰竭而死。

電影以微距角度觀察大事件,英國導演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用近距鏡頭,毛氈抗議掀開抗爭第一波,IRA成員拒穿囚服,有打赤膊,也有用囚室毛氈改成衣服。並以穢物示威,拒絕日常清洗,並在囚室牆上塗滿排泄物。電影開段,年輕IRA犯人不穿囚衣,走進囚室,四周佈滿污垢,同房也是赤膊,被判12年;他則被判6年。兩人無語也深知乃同一陣線。

年輕犯人受政治逼害成為犧牲者,愛爾蘭人不忿被英國人管治,他們扭盡六壬抗議,絕境中堅守原則,Bobby Sands身先士卒,導演麥昆精巧地呈現人的生存狀態,不止反對者的生命,也有執法公僕的矛盾。片開始,囚警起把雙手浸在洗手盆,緊握拳頭又放開,手痛,顯然有毛病,回到工作的囚室,同僚用鉸剪剪掉Sands的長髮,獄警用掃把大力洗擦他的身體,出拳擊向他的臉,雙手沾血,腫痛起來,獄警雙手浸入洗手盆,紅腫雙手的大特寫鏡頭呼應開首,以殘害他人的身體來報復。臉部和肢體的動作來帶領鏡頭,並主導場面調度,殘害身體也是最直接和奏效的手段。麥昆的電影語言和美學低調不渲染,觀者所見的暴力,微近又極安靜,例如景深很長很深的空鏡下,陰暗冰冷長長的囚室走廊予人恐懼和可怕的聯想。Sands與神父Dominic Moran那段對話,長達20分鐘的長鏡頭,各自表述。人性,超越精神肉體。長鏡頭以外,沒太多對白,囚室非人性的聲音顯得更喧鬧。

事實上,Bobby Sands在絕食運動期間當選為下院議員,引起國際輿論關注。前教宗約翰保祿二世的私人特使John Magee試圖與Bobby談判,盼他結束絕食。到了第二波絕食,時任英揆戴卓爾夫人政府的立場依舊沒有動搖,Bobby的死激起北愛的暴動。近10萬人出席其葬禮,進一步激發愛爾蘭民族主義。

毆打政治犯「最低限度」武力?

以自我表述片段來建構當時兩群人——執法者與反抗者的集體意志。在執法同僚集體心態下,或許有人不想參與朋比為奸的毆打,避免雙手沾血,有一幕,導演精妙的場面調度——左面是囚警狂毆IRA囚犯,防暴隊敲打盾牌,發出巨響借以掩蓋囚犯嚎叫;右面一牆之隔,是一名恐懼參與施暴的囚警,抱頭盔痛哭,囚犯慘叫聲混合防暴隊製造的嘈音,整個畫面令人心寒,這囚警成為「沉默的幫兇」,在司法制度保障執法人員使用武力來制服反抗者,要知道公權力有多大,在當時英國和現在的香港都有不一樣的界定,什麼是「最低限度」武力?界線誰定?最糟的狀,是公權力制度淪為官治者的「武器」,用來打壓所有公民抗命的行為。

如果墜落有高度,那些同流者又會否有天跌到粉身碎骨?再審視歷史,直視受害人被執法人員虐待、更被不公平的司法制度所殘害,人權尊嚴徹底被奪走。人們又有否覺醒?

兩位導演沒有把大事件拍得廉價,不淪為草草消費的藉口。拍電影是一種恩惠,對藝術家而言,通過創造作品,以對抗恐懼與焦慮,這是最強大的特權。而電影這門藝術,較廣泛和入屋地將歷史再現,提醒我們,不要重蹈覆徹,不至當醜惡事情的幫兇。

原文刊在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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