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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邦華

醉心哲學,也情溺足球;沉迷政治、歷史,亦愛好打機、漫畫。認為道在瓦礫,端看是否肯發掘。倫敦政經學院政治學博士,現授學於中文大學通識教育部。 網誌

國際

Public lecture以外的Sandel

Public lecture以外的Sand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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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el 是非常出色的公共知識人(public intellectual),長處是把象牙塔中的哲學理論深入淺出地向公眾傳播,這點是不容置疑的。但名聲大的公共哲學家,容易被誤解成他在學術界「撈唔掂」,才要行公共知識人的路。這對Sandel 來說是蠻冤枉的。

固然,他的成名作是其博士論文、批評John Rawls 的Liberalism and the Limit of Justice(1982),而大約2000年打後Sandel 迅速減產,幾乎沒有在著名學術期刊出版論文。然而,我個人覺得,如果Sandel 要走象牙塔的路,即使他未必能成為 Rawls、Ronald Dworkin、Robert Nozick、Joseph Raz、甚至他師傅Charles Taylor 的大師級級數,但要揚名立萬,應該不難。

我對Sandel 印象最深,不是他的Liberalism and the Limit of Justice,反而是他在Rawls 出版了Political Liberalism (1993)後,Sandel 同年就在Harvard Law Review 出了一篇很長的書評(此文後來收錄在Liberalism and the Limit of Justice的第二版)。Rawls 在 PL 中主張在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中,政府應該中立於宗教、哲學、道德上的爭議。Reasonable citizens 各有不同的comprehensive doctrines,而政府的法律和政策卻不應建基於某種只為部分citizens接受的comprehensive doctrines,而應建基於較彈性、廣為市民接受的 freestanding political values (例如人人生而自由平等),法律和政策才有認受性(legitimacy)。因此,以宗教教育為例,政府不可在公立學校以政府資源宣揚某宗教,而應保持中立,讓人民自己選擇。用Rawls 的話,就是bracketing controversial moral and religious issues。

面對PL,Sandel 提出一個故事。1858年的美國,Abraham Lincoln (共和黨代表)和Stephen Douglas (民主黨代表)競逐伊利諾州參議院席位,二人就奴隸問題爆發激烈辯論。Douglas 認為奴隸問題極具爭議性,道德上難言對錯(這確是當時的流行觀點),因此政府應保持中立,不落判斷,由各州自己決定。Lincoln 卻認為,政府應「企硬」,奴隸問題是一場大是大非、善惡之戰,支持奴隸制的一派是moral evil,而政府不能助紂為虐,應申張正義,解放黑奴。

Sandel 這招很毒。如果由PL的角度看,Rawls 應該支持Douglas 的立場。當時的美國,種族平等很難算是political value,聯邦政府如果要建基於廣為公民接受的價值,那確是應迴避奴隸制的問題,嘗試在蓄奴和反奴兩派之間尋求共識。而Lincoln 的立場,訴諸「奴隸制是客觀地錯」的絕對道德觀,牽涉到一些廣受爭議的comprehensive doctrine,似乎正正是Rawls 所反對的主張。政府怎可以在如此具爭議性的議題上偏幫一派打一派?這樣政府豈不是變成某部分人作道德審判的私器?然而,眾所周知,Lincoln 後來帶領美國打南北戰爭,廢奴,成為國家英雄。同時Lincoln 也是Rawls 的偶像,Rawls 極喜歡Lincoln 的名句--"If slavery is not wrong, nothing is wrong." 那Rawls 應該撐Douglas、還是撐Lincoln?

這個兩難,真可謂入室操戈的極致。Rawls 為美國民主制立言,繼承Lincoln 的平等精神。而Sandel 正正是用美國史、用Lincoln ,去挑戰Rawls。

後來Rawls 在1997年寫他的收山作——"The Idea of Public Reason Revisited"、為他畢生想法劃下最後句號時,也不忘回應Sandel 這個批評。而日後在討論Rawls 如何處理Lincoln 這樣子appeal to comprehensive doctrine 的問題時,Sandel 也不時被提起(例如上年出版的一本有閞Rawls 的文集,Rawls and Religion, Introduction 就有提Sandel 這批評)。

這例子頗能反映Sandel 的特色。論理論建構能力,很多人勝過他。但論某一議題上的分析力,快、狠、準,Sandel 卻無疑是一流的水平(PL1993年出版,Sandel 同年出書評,直到今日仍有人quote)。Sandel 未必是大師,而且public lecture經常翻炒(笑),但以為Justice 和What Money can"t Buy就是他的真正實力,就太睇小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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