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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時代之難交出的思考:看《亂世備忘》和《未竟之路》

對時代之難交出的思考:看《亂世備忘》和《未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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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雨傘,是一段以香港人為主題的,充滿矛盾又複雜的歷史。今年香港獨立電影節推出《香港雨傘運動特輯》,其中兩部紀錄片,獨立導演陳梓桓的《亂世備忘》和港大學生林子穎、黃頌朗合作的《未竟之路》,皆從不同切入點紀錄這段歷史。當我二月看過《亂》後,未有立即寫下評論,打算看過林、黃二人的作品,最近才有機會下筆──對我來說,雨傘運動是一場極其暴烈的情緒的流動,也是一片過於龐大的風景,我不得不多看,盡量把碎片拾回,湊出仍然不太完整的圖案。我相信,雨傘的意義仍然有待我們去追尋,兩部作品各自交出了導演的思考。

紀錄片是一種頗為特殊的類型。不用片廠,不需道具,沒有訓練有素的演員,全部真人上陣──所有事物都不需彩排,卻要安排。紀錄片注重的是導演對一件或多件的真實事件抱有甚麼看法和情感,沒有純粹客觀又完全真實的紀錄片──除非我們能有一個鏡頭把全世界同步拍攝下來吧。

《亂世備忘》

我們說的再現(Representation),不會是對真實的純粹反映,我們(包括導演)往往滲雜了自己預設的意識型態。它無疑是政治的,因為對同一事件的多種再現其實會互相爭奪詮釋的合法性(Legitimacy)。電影學者Bill Nichols認為,劇情片與紀錄片比較顯著的差別在於影像的來源。紀錄片是「社會的再現」──把我們所居住與共享的世界具體地再現,如許多社會現實的事情經導演的安排(即他如何理解現實,有自己的側重點)下還原;而劇情片則是「願望的實現」,表現一般人的願望、夢想或恐懼,想像變成看得見、聽得到的影像。所以我們不時會解讀電影中劇情的各種隱喻,或敘事語言如何表現角色的情緒。

沒錯,雨傘是沒可能完整地重現了。陳梓桓與林子穎、黃頌朗所經歷的事情,雖然是發生在同一時空下,卻因著三人各自當下的感受與理解角度,還有他們至當時為止所經歷的歷史脈絡,使他們鏡頭下的雨傘運動,有了性質一樣而不完全相同的呈現。

《亂世備忘》

《亂世備忘》: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陳梓桓未交出《亂世備忘》前,已經拍出畢業作品《香港人不知道的》(與陳冠中的《盛世》何其相似!)和《作為雨水:表象及意志》。兩片皆為偽紀錄片,以陰謀論入手,遊走於虛構和非虛構之間,表達對威權政府(或廣義而言的權威)的不信任,及紀錄近兩三年的社運實況。而《作為雨水》更可以視作《亂世備忘》的前傳:前者紀錄2014年上半年的社運抗爭。

這一步走得不容易的意思是,傘後有一股陰影籠罩參與過的人的心頭。胸中鬱結難舒,情緒躁動不安,而雨傘後的香港,似乎更加快腳步走向消亡,誰都不好過;而陳梓桓用攝影機參與運動的成果,影像顯得他每一步都猶有餘悸,惴惴不安卻又抱著一絲希望前行。

影片由一年後的添馬公園上空爆發的煙花開始,回憶一年前在人群中爆炸的催淚彈。許多人認為,紀錄片應該客觀地呈現真實,也連帶以為導演不應該參與其中,但事實是這個印象是可議的。陳梓桓人機合一,穿梭金鐘和旺角,除了讓觀眾看見一群年輕人患得患失的經歷外,導演本人的情緒也毫不含糊地呈現人前。因為陳梓桓也是雨傘的參與者,他對香港當下之難的哀慟和未來的想像,各種複雜的情緒,並非全然沒有價值,這大大影響他如何處理手上的footages,決定了《亂世備忘》的基調──備忘,就是不要讓自己和其他人忘記這件事。

《亂世備忘》

導演把自己的家庭錄像加到電影中,訴說著一個香港青年至今面對的所有,而且好些場面也包含了一些直觀的強烈情緒(如被警察打的那幕和與受訪者對談)。導演陳梓桓也是人,所以他成為電影中一個角色,不能算作瑕疵。我們必須明白的是,《亂世備忘》具備公眾(呈現亂世)與私人(備忘)的兩面,這是紀錄片鏡頭與監視器的最大分別──無比的真誠,無比的感染力。從紀錄片看到的是包括導演在每個人對時代的思考。有人寫了一封信回應老師陳弘毅,回應她身處的時代;有人唱一首歌,在導演剪接下成為回應時代的主題曲,許多處理讓我們明白,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差別其實不大,同樣具有作者的看法,和一種說服他人的願望。

雨傘運動對所有人影響深遠,評者多認為《亂世備忘》結構有點鬆散,這誠然是其中一個瑕疵。儘管陳梓桓坦承運動後一段長時間都不敢回頭望那些拍過的footages,我覺得影像的安排仍是流露出極強的情緒──當然,電影中人物的「演技」更勝專業演員,富感染力。不過,創作仍然要一種冷靜的觸覺,因為這會令自己發現將作品昇華到更高層次的視野,也許某些參與過運動的觀眾會要求更多。情緒強烈而稍欠收放自如,創作的視野就可能受影響。話雖如此,我亦諒解許多雨傘期間的拍攝之難:footages太多,剪接成一個順暢的故事無比困難,陳梓桓剪成三小時版本,相信本來的片段是十倍有多。如何以適當的切入點呈現雨傘,這絕對是對導演的一大考驗,也聯繫到視野的開闊。

還好,創作的時間尚早,而關於雨傘的紀錄片,亦應該有更多的作品現世,畢竟這是一場極為重要的社會時刻。

《亂世備忘》

《未竟之路》:轉向和開闊新路

一部與《亂世備忘》頗為不同的紀錄片。不同在林子穎和黃頌朗的計劃中,主角是港大學生會會長馮敬恩,許彤是中途加入的另一主角;而雨傘運動亦非佔電影的所有,是電影的一個重要轉向──它如何影響馮敬恩和許彤兩位港大學生的日常,激盪二人就體制內外對社運的反思,及因此延伸的本土意識與香港未來的討論。《未》的長度僅為《亂》的一半,可見側重點不同,拍出來的成品也各異。
有人說《未》拍得很本土派,而《亂》則拍得很左膠。也許是時候放下標籤,在我看來,兩部紀錄片皆創造了某個群體與社會的對話機會;《未竟之路》從港大學生出發,香港最高學府的青年人如何回應時代,舊路走到盡頭,唯有轉而尋找新的方向。馮敬恩從參與學聯罷課伊始,經歷雨傘運動、退聯公投、首辦港大六四燭光晚會,一路走來面對的壓力沒有最多,只有更多,但就在這種困境下,馮敬恩越發堅定其立足本土的志向,討論港獨的可能。

的確,目前很多人都對本土派存有誤讀,《未竟之路》沒有太多對雨傘運動的懷戀,反而有一種「使命感」──讓更多人了解現在年青人是怎樣思考香港的未來,讓更多人了解本土思潮,這超越了運動本身的意義,而是透過馮敬恩與許彤的心路歷程,呈現給大眾。

《未竟之路》

本土思潮冒起,絕非近兩年之事。早在2012年間陳雲首倡城邦論起,本土派無一不是透過社運使其動員和論述變得成熟。雨傘運動單是名字本身,已經是話語權的爭奪(革命vs運動);對一件事實的再現,就是意識型態的滲雜,更是詮釋合法性的爭奪,可以說兩部紀錄片有這樣一種不自覺的競爭包含其中。例如,《未》有一段隱蔽拍攝,見證一群抗爭者自發堵路,但不成熟的準備,連警察也不能驚動,達到分散警力的目標。這些片段你不會在《亂》看見,卻是意義十足的,因為我們得以看見不被看見的,運動的另一面,許多抗爭者發掘新路的嘗試。

政見之外,兩者最關心的,都是人性。《亂》對一眾人物的關注顯然比《未》不夠專注,畢竟是角色和攝影師的多寡相異。《未》有十五個同學攝影,陳梓桓接近人機合一;《亂》追蹤一眾學生青年在旺角和金鐘的身影,《未》則集中馮、許二人身上。許彤反思自己在旺角等小巴回宿的一幕,感受深刻,切中一般人所思所想;《亂》呈現金鐘青年群像,展現他們的日常,及不少不一樣的風景,饒有趣味。

人是怎樣走進這場運動裡?他們得到甚麼?被傷害了甚麼?他們以後會怎樣走下去?電影人如要繼續拍攝雨傘紀錄片,還請繼續問下去,得到的答案或許不盡一樣,正如每個人所走的路也不會相同。

《未竟之路》

* 鳴謝香港獨立電影節提供劇照

原文刊在映畫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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