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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歐陽檉:無大台年代重新認識香港文化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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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歐陽檉:無大台年代重新認識香港文化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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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香港流行文化因勢利導,成功企業化的電視大台一度主導了我城的話題、氣氛和情緒。但今天時移勢易,傳統歌影視娛樂工業風光不再,港人文化食糧已經發生了根本轉變。雨傘運動後, 大大小小如雨後春筍的新媒體、新活動、新製作,填補了大台的領導真空,但卻也花多眼亂。 在百家爭鳴的世界, 我們可以先歸納一下近年逐漸形成的三種文化能量:國際能、中國能、本土能,窺探一下它們背後的運作邏輯,瞭解一下香港這個新的獨特文化環境。

國際能已空降

在「一帶一路」如牆紙般填滿施政報告之前,「國際化」是香港政府政策中的安慰劑。每當市民聽了這三字經,也會感到很特別安心,但其實香港人並未真正認識國際能這個神一般的對手。

國際能有三套神功: 藝術制度、知識產權,和新近練成的創意城市。藝術制度主攻社會上層,它源自歐陸,由學院、博物館、畫廊、藝評四大支柱組成,到了美國後再加入文化期刊和金融拍賣等發揚光大。藝術制度可以將一排磚變成經典,在畫布上界幾刀就賣幾百萬。從前在香港,視藝是小眾圈子,但隨著Art Basel帶來每年一度的藝術海嘯,連中學生也要被組團去藝術大超市window shopping後,大家已經避無可避。

知識產權主攻社會大眾,將靈感加上專業技藝變成貨品大量生產買賣。西方文化工業如荷里活迪士尼等販賣版權產品早已深入全球肌理幾十年,在此不贅 。我想說的是自從Netflix登陸香港後,本人家中電視每日接收大台的時間剩下個位數字的分鐘,我知道當亞視永恆後,無線他朝君體也相同。

創意城市是西方舊邦的不老長春功,工業沒落後由享樂主義帶動經濟。從前香港只有一條蘭桂坊,直到Clockenflap在西九盛況空前,離遠已經聽到重低音boom boom 聲,入場後有女有酒有pizza,我真的有一刻以爲香港已經回歸英國。

中國能是你娘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建築、水墨、文學、戲曲等無不令人神往。中國人的文化優越感,其實當之無愧。可惜自1949年起,華夏娘錯嫁了蘇維埃,蘇維埃年輕時雖然前衛,但後來練成的看家本領是宣傳。宣傳功是「限定式」(prescriptive)文化,煞有介事,硬橋硬馬,和華夏是錯配。文革過後,在開放改革的80年代,中國人一度享有較大的思想自由,但89年的挫折後,威權當道至今。現在的中國能對於香港自然而成的文化認同看不「順氣」,於是將「和諧」由形容詞變成動詞:你不服我,我就「和諧」你。這樣只會惹起對方更反感,更疏離,沒完沒了。中國能是豬一樣的隊友。

中國能還有另一暗器:拳頭市場。有人說在西方做生意,是夾縫市場,但中國盈利很大,是拳頭市場。當大家在外面口渴,便會想起「水從何來」。掌握著拍爛片也收幾億的世界,確實足以和國際能同台較勁。雨傘以來,中國能團結累積了很大的網絡和資金,一直有所動作。當在關鍵時候發功,鋪天蓋地的「和諧」、「正面」、「欣賞」等出現全城廣告位置,大家最好有些心理準備。

本土能敢哭怒

本土能身世至為複雜。香港向來民間高手多,教育水平高,有很多默默耕耘的文化藝術人才,思想環境相對自由,居住處境高度集中,話題迅速傳播,心情同步起伏,是一個很獨特的社會。過去文化人的小眾修行和大眾關注存在一些距離,但雨傘運動意外地創造了一個全民關注,平等開放的即時舞台,讓大家知道香港創意人才鼎盛,惺惺相惜,令大家更加緊密,社區烏托邦一夜降臨。雨傘曲終人散後,港人文化創意更加如水(be water)。香港人更加懂得出其不意,刀仔鋸大樹:有無線,就有毛記;有Clokenflap 就有 Alonekenflap,有Art Basel就有Affordable Art Basel等。《十年》戲院停播,於是就在即將到來的愚人節散落社區,遍地開花。

不過香港文化制度建設長期缺席,亦導致文化到了一個水平後,未能自主地更上一層樓,升級彷彿要依靠其他二能;又或明知爆發易、量產難,故嘩眾取寵風氣長存,讓MK Pop 繞樑三日,背負了「低俗」原罪。其實魯迅所講的:「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香港人已經做齊,是時侯和魯迅先生在此講句RIP致敬 。

所謂「這是最好的時候,也是最壞的時候。」(梁錦松2003,狄更斯1859)。
香港三能齊集,只要我們能清醒地認識文化環境,實在是一個有幾蓬勃的上佳文化土壤。面對國際能,我們要學會世界那麼大,和制度優勢相處; 面對中國能,我們提醒自己「中國是個大花園」(借用榮念曾著作的書名), 在敵托邦裡有很多泡泡烏托邦,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因中國能而厭中國。面對本土能,我們少點文人相輕,多點群策群力。大家在2014年添馬公園民主講堂喝過文史哲雞精後,要持續補回文化內功心法。

香港人文化迷失,是由於歷史原因,令文化政策長期處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廣大空間 。如果香港政府是莊敬自強的話,應該有一個敢於拿著一支筆和一張三腳凳的文化局長,真誠地遊走於三能之間,然後宣布:從此沒有國際能、中國能、本土能,只有一個香港能!

作者為大學講師

文章原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6年3月21日

本欄逢周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及文化政策狀況,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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