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反高鐵,六年5】當年「失敗」催生的左翼運動——專訪首屆左翼21召集人李峻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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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高鐵,六年5】當年「失敗」催生的左翼運動——專訪首屆左翼21召集人李峻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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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媒特約報導)「社運建制是怎樣形成?真的存在嗎?」所謂社運圈是指不滿主流社會、尋求改變的反抗者,當中有公民社會派、左翼及無政府主義者。他們在過去10年動員了一次又一次神話般的社會運動,也與香港政治運動中的反對力量愈漸走近。在這幾年,這些反抗者卻得到了社運建制、壟斷資源的污名。翻開舊日的傷疤,究問戰紋的意義,我們可為社運的進步力量中尋找反思的能力嗎?

李峻嶸是香港專上學院傳意及社會科學學部講師,同時是支持了港隊三十年的資深球迷,著有《足球王國:戰後初期的香港足球》等非常「香港」的書籍,他是左翼社運組織「左翼21」的第一屆召集人。

大台

「左翼21」,正是催生於2010年反高鐵運動後,被視為是對「不夠左」、「去階級化」的反高鐵停撥款大聯盟「大台」的一種反彈。在今日,當時參與反高鐵的「反大台」及「大台」參與者,今日都變成「左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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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009年12月起,大聯盟在立法會舉行財委會期間在場外舉行集會

2009至2010年的反高鐵運動,大聯盟連續多次在立法會財委會進行會議期間,在場外集會。李峻嶸曾有走上街頭,期望為動搖管治階層出一份力。1月16日晚,財委會通過669億高鐵撥款,李峻嶸同大夥在德輔道中堵路。

運動「結束」後,一直關注中國勞工運動的全球化監察主辦了一場討論會,李峻嶸有參與其中。當晚是1月21日,也是「左翼21」後來的會慶日子。

李回想,與會者都對反高鐵運動中世代之爭、沒有對社經結構批判的論述等,難得一致地感到陣陣不安。

「當時又無話諗到去挑戰領導運動的人,也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超愈到之前的限制,於是會去佔路。到運動之後,我們會議有共識,要建立旗幟鮮明的左翼平台,讓人知道這場運動之中仍有我們這群人存在,提供理論支援。一年後,我們定下的口號是:不是世代之爭,而是階級鬥爭。」

階級

對他來說,左翼是人與人之間關係愈加平等、是政治與經濟的民主化。

「左翼21」花了五個月討論與建立的結果,一步步從空殼碎散的左翼聯盟走到民主架構,並訂立短、中、長期的目標,李峻嶸則當上了第一屆召集人。

「我們去了西貢做退修,寫下了《成立宣言》(內部戲稱為《西貢宣言》)。當時我們最想做的是青年教育及工人組織工作,希望帶入階級批判的視野,以及讓基層工人於運動之中。前者,都幾有成效,一年後我們都在舊立法會大樓外搞了一次行動。當時唐英年的車毀人亡論,其實也是針對我們這群活躍的人。後者我們就因缺乏人力資源而失敗。」

「2010年初,在反高鐵運動中,我們留意到很多年青人參與其中,並觀察到香港青年在全球經濟危機的背景下有激進化的趨勢。有見及此,一群堅持左翼立場的朋友,提議運用左翼思想分析當下的危機、為社會運動提供理論支援和尋覓新的方向。」——左翼21成立宣言

李峻嶸畢業於中大政政系,後來到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學位,2010年他返港在教育學院任教。在香港讀書期間,一直參與社會運動,不過他關注及參與的社運,卻是十分「小眾」。

2003七一遊行,社會上討論的是中產覺醒,左翼聲音無人知曉。當時李留意到基層大學出版了本《七一的中產論述》,批評零三七一不只是中產運動、網絡動員亦不能代替傳統組織工作。

「去到07年有天星皇后,本土行動(保衛皇后碼頭的社運組織)成立,但我覺得自己醉心於這個運動的原因,部份包括戀殖、希望保留殖民香港的象徵,這不是我口味。」

李峻嶸關心的工人運動,「我當時做研究,訪問了一個以前做工廠、後來當清潔的低薪藍領工人,他有留意保育運動,但他說去到最後香港還不是要發展。」「我感覺到保育運動與基層工人的距離很遠,也不可能觸動到他們。限制很大,後物質主義太過嚴重。」

到2009年至2010年反高鐵運動,李看到一點改變。「反高鐵運動厲害的原因,是他們找到地盤工會出來反對。」

李峻嶸形容,當時民怨累積、社會氣壓改變、青年激進化,連年有參與七一遊行後的市民「賴死唔走等抬。」反高鐵市民圍堵立法會,他認為在當時是反對特區政府、統治階級的高峰。

「左翼21」,就是在這大環境中促成,左翼21曾舉行「抗擊官商勾結,防止車毁人亡」遊行及集會、「貧民哈囉喂之十月圍『誠』」遊行、2011年「佔領中環」等,2013年支援貨櫃碼頭罷工、舉辦馬克思節等,可說是「左翼21」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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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膠

轉折點在2013年10月,港視不獲發牌,民間發起遊行及集會,「左翼21」並無以組織身份參與其中,但在事後卻成網上輿論質疑對象,令某部份青年會員心灰意冷(當年左翼21聲明)。

這份社運寒暑表,正好解釋為何今年的反高鐵2.0運動不復當年。

「左右翼現在都想不到應如何是好,無力感很大。」「經過了佔領之後,好像需要比刺激感更大的理由才招集到人群。大眾的焦點都去了議會內拉布,人們沒有理由出來集會。」

網上意見領袖說,左翼是失敗主義、無用。

李峻嶸當然不同意:「那他們感到挫折的原因是是什麼?如果是左膠無用,這是與同現實不符。看最低工資一役,雖然我不認同那般低的工資$32.5,但泛左翼朋友花了很多心機去砌、去N個團體去遊說,結果由無人認同到立法規管,耗上十年,我們總算推行了,是個很偉大的戰役。所以,事實是泛左翼搞的運動不是完全失敗-雖沒有徹底勝利,但不是徒勞無功。你也可以留意房屋運動,左翼青年反制到房委會的不少古惑招數。」

什麼叫成果?什麼叫失敗?「社會變革不是只靠先鋒、不是只靠偏鋒的行動。徹底的改革,需徹底的民主,要人民攜手去做。要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打嘴炮來搞革命。若要再向左行,就要去跟工會、基層組織多作交流,無得急。」

被問到會否很介意網上誤解,李思索了一會:「政府攻撃、那些保守的、為統治階級服務的人謾罵,我不介意。他們是敵人嘛。我只會跟他們說,仆街!」

當然,承受不了的人更多。「運動有高潮低潮自然不過,要保持信念堅實,低潮時不要瓦解,不要令左翼最後一個血脈都無埋。」李峻嶸道來,「雖然難受,但這是考驗意志的時候。怕得罪人,咩都唔夠膽講,到最後只會自己立場都無埋。」

2010年反高鐵後,「左翼21」曾誓言要做青年教育工作,從人心開始改變社會。

但到現在,李峻嶸卻如此想:「青年行動激進化超越了我們可以駕馭的程度--不會有人是因為看了很多書而加入左翼運動,所以參與者想法不鞏固。我們透過抗議行動捲動他們進入運動,卻需要大量時間去感染及建立共識,根本不可能接觸所有人,更遑論有時間做意識形態的交流。」

問到現在何去何從,「我不敢用組織二字,但我會接觸學生,兩三個也好,去跟他們建立關係,希望可以慢慢累積到一個點。」

本土

左翼這幾年最關心大概就是排外情緒。「2010年運動時,沒有想像(排外情緒)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但都會有種不安。」本土行動他們當時強調所謂開放式本土,例如「人民登陸皇后碼頭」的行動會有多元性,有少數族裔參與等,所謂人民不是狹隘的。如今,歧視新移民及大陸人卻成了日常。作為30年老球迷的李峻嶸激動的大叫了一聲:「如果你覺得中國足協(說港人有層次)的海報是歧視,就請你反歧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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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峻嶸認為,這是反對派的共業。以「本土」作動員工具,始於70年末代,以「睇唔起大陸人」的優越感理解中港差異的基礎。「這個本土的圖騰很危險,你可以用來對沖一派,但卻無得爭這個招牌。」

「本土的聯想有其所指(signified)和能指(signifier)的關係,不可任你詮釋,而是基於生活經驗的。香港人過去那麼多年都強調自己優越過大陸,最終變成排外本土,是很自然很易理解。」


圖:近年李峻嶸更多參與的,是有關足球的講座及討論會

港獨

李峻嶸沒排除這個可能性,「左翼可以是港獨,可以是中港融合。在反專制的前題下,左翼追求的是平等共存的制度下生活。如果有民主而平等的制度,在一國兩制下,香港成為中國的城市、深港民主融合並無不可。」「中年阿伯可以反對梁振英管治,但他對港獨沒有感受,因為這對改善他們生活沒有關係。所以,排外可以是離地的,視乎那是誰的「地」。但左翼的邏輯就是可以把上水人的生活困苦、與巴士司機、醫管局下清潔工的罷工都可以串連一齊,追問問題核心。」

記者追問他怕不怕不被理解,李略有困惑:「為什麼年青人不明白就要取消(dismiss)它?假如群眾不接受、需要排外,你就迎合他的話,那這不是社會運動。資本主義霸道之處,不只因它的暴力,亦因它有令人認同既有制度,而社會運動要做的其中一環就是要改變人的想法。如果受意識形態影響的群眾,我們只是追隨,這樣我們就是右翼運動了。」

這些的答案會否讓人覺得有點「膠」?李再思索了幾秒,又續溫柔地說,「嗯,但我相信事物互相影響,很辯證。我們只能去理解他們感受,及爭取他們認同。以知識份子的綱領,與前線組織者同行,互相學習、互相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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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民

對於主流反對運動,李峻嶸持的自是批判態度。「主流民主派反對暴政,卻沒有為一般基層勞工帶來願景,說白了就只是維持現狀、維持保守、不改善工人生活的社會現狀。」他指過往泛民只是靠挑動群眾的憤怒來動員,重視動員人數,不需或不重視改變人們的想法。「之前本土行動、八十後陳景輝在反高鐵運動會強調世代之爭,但現在他都會說世代之爭是有問題──有群人上左位,有群人徘徊在底層上不到位──基層勞工的命運與沒希望的年青人的命運是相連的。」

「我們不是所有人都係革命左翼。」李峻嶸稱,在香港社會裡,做個社會民主派已經很不容易。他形容香港是個極端右翼的社會,對市場的迷信根深蒂固。「左翼要領導運動更是妄想啦,網上的本土論述底下只能對沖。其實反對運動中的主流亦不強調財富再分配。就算全民退保也是很妥協的事。你看民主黨之前亦不支持最低工資就知道……所以,我們不能做太偏峰的事,我們沒有條件,而且要提醒自己不要離群眾太遠。假如工黨、民主黨等等向左走少少,我們才有基礎提出再左翼一點的政策。」

生活

左翼常被指應該脫離資本主義社會,李峻嶸當然不認同這種說法,「我們反對國家打壓的同時,也不要聽日無飯開,不要無端白事被解僱、也不要返工只為了老闆。這樣的生活也無生活質素可言,這樣的生活也是很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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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Kristine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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