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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laLau

劉璧嘉,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畢業,中大學生報老鬼。曾任民間團體幹事。現就讀香港中文大學性/別研究文學碩士,也是文史哲二手書店{實現會社}的小店員。夢想是全世界向左轉。 網誌

性別

易服,就是要挑戰既有性別秩序

易服,就是要挑戰既有性別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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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為編輯所擬,圖為編輯所加,見《像他這樣的一個女子——專訪偽娘曾晴

話說,在較早前,一名易服男士穿著某中學的女生校服,被市民目擊進出商場女廁。網絡掀起一片討伐聲音,有人認為易服男進出女廁的行為不妥。因此,最近,HK01出了一篇關於易服人士的深度訪談,問問一些易服人士的意見。這些易服人士公開呼籲易服群體遵從社會規則:(一)不入女廁;(二)裝扮達標方才出門,以免造成驚嚇。更說:「一換上女裝,你們就是代表易服人士,麻煩似樣啲。」

這種論調表面上看似乎是在為被歧視的易服群體洗刷汙名,塑造「易服者是良好公民」的形象。但在塑造「好易服者」的同時,卻同時分出了「壞易服者」,無形中保留了部分固有的性別秩序和壓迫。

「似樣啲」的詛咒

最近在媒體上,易服人士/偽娘似乎都開始多了曝光的機會。一部份的曝光依然是夾雜著歧視的氣味,把易服者當作潛在的變態;另一部份則是比較陽光的,正面的。有些電視節目都會請來偽娘/易服者展示化妝技巧,大眾看著,都不禁會驚嘆「哇扮得很似啊」、「好漂亮啊」,甚至說「這根本就是女人吧!」。

但在這個「扮得很像女人很厲害」的讚揚背後,其實也是對這個群體的詛咒──因為不是每個易服的人都能扮得那麼「像女人」。

一個人要扮女人要扮得似,一部分是技巧,但也有一部分是天生的。我們不可以否認,有些人就算如何苦練化妝技巧,穿上女裝還是「不像女人」。叫這些人沒辦法「似樣啲」的人「似樣啲」,要達標才能出門,其實就是叫他們不要出門罷了。

「似樣啲」說白了,就是認為「男有男樣」、「女有女樣」,「不男不女就唔似樣」。雖然這種想法在一個易服人士口中吐出來有一定的激進性,畢竟在他們的語境下,他們是撼動了「天生的男性要有男樣」的性別秩序,但到頭尾,他們也不過是認為一個易服者只能選擇似男或似女,不可以「不男不女」。

變動中的性別秩序

在以前,易服本身就是一個帶有汙名的標記,易服幾乎等同變態。但隨著世界改變,易服這個身份漸漸不再那麼被歧視。跟十年前比,一個男性現在除了可以選擇裝扮得「似一個男人」,他可以有比以前更大的空間選擇裝扮得「似一個女人」。也就是說,性別秩序是在變動中的,甚至有「進步的」。

但這個變動卻是不足夠的。當我們為這個正在「進步的」性別秩序歡呼的時候,我們也應當記得這並不該是易服運動的終點,我們不應滿足於「可以好好扮女人扮得開心」就夠了的階段(個人或者可以滿足於此,但如果站在一個運動的高度,追求的就是所有人的解放),這就包括了那些「不男不女」的人。這些「不男不女」的認同可以是男性/女性/跨性/易服。

我希望,易服者和其他關注性別議題的朋友不該只是追求一個人在「似樣啲」的情況下被接納,而是追求就算在「唔似樣」的情況下都不會被歧視。在最新的性別秩序下被生產出來的性基層,其實已經不(只)是那些化妝化得很漂亮很「似樣啲」的易服者,還有的是更多的「唔似樣」的人。

為甚麼「我要比女人更女人」?

雖然我在上一段說了,所有人都是被「似樣啲」邏輯所影響的。但不同群體被這個邏輯所影響的程度都各有不同。我們應當對不同個體和群體所遭受的「似樣啲」壓力有足夠的敏感度。

譬如,一個普通女性紮馬尾穿恤衫牛仔褲出門最多會被認為「不夠女人」,但她不會因此不被認可作為女人。但一個男跨女跨性別或偽娘紮馬尾穿恤衫牛仔褲,她/他們卻會失去「是女人」的資格。也就是說,跨性別和易服者「似樣D」的門檻要比一般原生男女都高。於是,她/他們往往要求自己要「比女人更女人」。

我有一個跨性別朋友總是為了要「更像女人」而苦惱,終日審查自己的外表,一會兒投訴自己肌肉大,一會兒投訴自己屁股扁(而其實我的屁股比她還要扁)。雖說一般男女都會對自己的外表有所抱怨,但她的抱怨永遠都是圍繞著一個特定的主題:「我不夠女人」。

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問她,我說:「女人都有很多種啊,有短頭髮的女人/肌肉壯的女人/帥氣的女人/不男不女的女人/外表『女人』內心『不女人』的女人,為甚麼你就內內外外都要求自己像某種最『典型的女人』?」她於是才跟我坦白──其實她也不是完全喜歡所有被視為陰柔的女性特徵,她也明白女人有很多種。但她想透過做最典型的女人去「證明給別人看自己有足夠決心」。後來她跟我提到那些「不夠女人」的跨性別和易服朋友如何被人歧視,更說有一個跨性別因為去看醫生時被發現並非全天候女裝,而被醫生質疑「不夠決心做女人」,拒絕為她進行變性手術。「因為你要讓人相信你是女人,她們才不會接納你。」

如果有甚麼比「男變女」更加被歧視?那就是「不男不女」。男變女被認為是變態是因為他背棄了傳統的男子氣概的要求。但若一個人變得「不男不女」──那你不但是一個失敗的男性,更是一個失敗的女性。

易服人士遭到的困境

話說,HK01報導出現後,我身邊就不只一個性別運動中的朋友說:「這也太過份了吧?為了擠入主流,就叫其他易服人士似樣啲?主流以前不也是用『似返個男人』來限制你們嗎?你們怎麼學了別人的歧視招數,教叫人『似樣D』呢?」

我初看報導,也有這個不舒服的感覺。但如果仔細看內文,其實我們也會看到,這些易服人士的主張其實也出處於一番好意。就如文中所說:「扮靚只是偽娘的興趣,希望其他姐妹們學好化妝後,能自信走出家門,做個快樂的『偽娘』。」他們之所以叫其他姐妹「似樣D」,也不過是想他們免於被歧視。

但光有好意,是不夠的。

在一個群體和主流價值觀有所衝突時,文章內的易服人士選擇了共謀,希望透過叫他易服人士「似樣啲」,還來認同。但用這個方法又是否有效呢?

我並非反對與主流審美親近,就算是我自己,我都會為了讓自己「似樣D」而化化妝,穿穿裙子,因為我也不想被人歧視。(同樣,我也不認為一個兩個人刻意地做得「不男不女」,性別的秩序就會輕易被撼動。世界上有多少這些烈士,在沒有成功之前就已經被說成是瘋子,說甚麼都沒有人聽了。)但我認為我們必須清楚:要求自己「似樣啲」只是一種沒辦法下的辦法,而如果遇到有「未達標」的姐妹被歧視,首先也該槍頭對外,要求「不似樣也不可以被歧視」。而如果當自己被歧視時,也不該首先自責,覺得是自己不夠努力裝扮。我們要明白,把社會的不公平內化和複製,是自己壓迫自己。我們總要看穿大他者對自己的控制,才不會注定會焦慮終日,覺得自己不夠好。我們被人歧視已經很慘的了,我們可以停止責怪那個已經很慘的自己嗎?化妝化得不夠像一個女生,真的不是你的錯。同樣,其他易服人士不夠「似樣D」,也不是他們的錯啊。

此外,一方面易服者是有自己壓迫自己的傾向,我們也不能看不見社會是如何對待易服者,特別是「未能達標」的易服者的。

就拿在廁所發現易服者為例──為甚麼這會是一個新聞呢?說到底是因為這反映了一個社會的焦慮。我也好明白,有些女性如果在女廁見到類似男人的物體會很緊張很害怕的,覺得對方一定是心懷不軌,是要來「偷窺」,然後「沒有安全感」和「感覺很危險」大爆發。但為甚麼我們會有這個感覺?

這種感覺是來自於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因為覺得「明明女廁就是規定好女人才可以進,為甚麼男人可以進啊」,覺得「貨不對板」。可是,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其實我們在女廁也會看到母親帶著小男孩來上廁所,但沒有人會覺得「危險」,小男孩也不會因此上新聞。那是因為我們認定了小男孩沒有威脅性,因為小男孩沒有「性慾」。

這就帶到我要說的第二個原因,粗疏地講,就是「恐性」。一般社會教訓我們:認為性(騷擾)是多會發生在成年男/女之間。於是,男女之間的共處往往也多了一層「色情」的陰影。甚至只是在廁所碰到,我們都會立刻咬定對方一定是有「色情的不良意圖」。由於這種恐性背後是異性戀中心的,於是我們女人從來都不會懷疑女人在廁所或者都會有「色情的不良意圖」。在更衣室內也經常會有陌生女性在對方面前更衣裸體的狀況,但我們從來都不認為那是一個問題。相反,女性遇到男性在女廁出現時,我們首先不是好奇、不是問問題、不是關心男廁是否塌了天化板所以他要跑來女廁,而是一來就咬定對方意圖不軌。

我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性教育,教導男男女女明白,在一個性別的廁所找到另一個性別的多種原因──這個原因可以是偷窺沒錯,就好像女性出現在女性更衣室內也是因為想看裸體一樣──但也可以是因為對方是跨性別,易服人士……或更簡單只是因為其他廁所故障,大排長龍,甚至只是因為他拉肚子而已就快要賴屎而已。

延伸閱讀:
HK01的易服人士訪談:易服人士籲姐妹守規 不入女廁免惹誤會
苦勞網:增加可見度也幫不到我這種非男非女的跨性人
苦勞網:塞不進主流化思維的跨性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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