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泉

香港寫作人,獨立出版社「毫末書社」總監。博客:silent-spring.blogspot.hk/ 網誌

生活

Happy Moment/幸福一覽

Happy Moment/幸福一覽
廣告

廣告

Miro,"The beautiful bird deciphering the unknown to a loving couple"

假若我們花點時間,開列一張古往今來大哲學家對「幸福」的看法,會發現這橫跨二千多年的「幸福清單」實在奇特:它看來就像兩個極端對立的陣營,各持己見,互不相讓。

甲陣營認為,「幸福」乃是一種澄明心境,外在環境是訓練場域,品格才是終極追求。乙陣營認為,「幸福」乃是欲望滿足或痛苦去除後的快樂感覺,外在環境因而直接影響「幸福」程度。

「甲陣營」代表人物:
孔子:盡力而為,問心無愧
老子:看透世間的變幻規律,過著知足知止的簡樸生活
孟子:魚與熊掌(生命與仁義)不可兼得時,應捨生取義
蘇格拉底:公義是人生最高價值,那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愛比克泰德:幸福就是享有不受外在環境制約,不被恐懼、憤慨、擔憂、失意等情緒操縱,達至真正自由
叔本華:生命的本質是盲目湧動的欲望(尤指性欲),人生總在痛苦和厭倦之間擺盪。要覓得幸福,必須認清真相,和欲望決裂

「乙陣營」代表人物:
伊壁鳩魯(Epicurus):幸福就是避開痛苦,趨近愉悅(尤指肉體方面)
休謨(Hume):幸福就是懂得好好運用理性,達至欲望的滿足,因為理性是欲望與情感(他統稱為「passion」)的奴隸
邊沁(Bentham):幸福就是獲取盡量多的愉悅,避開盡量多的痛苦
穆勒(Mill):幸福就是獲取盡量多的愉悅,避開盡量多的痛苦,但知性活動帶來的愉悅較有價值。寧做苦惱的蘇格拉底,不做快樂的豬

毫無疑問,現代人大多站在 「乙陣營」的隊末。就算不是極端的享樂主義者,我們也多數是「happy moment」的信徒:期望在短短幾十載的人生裡,盡量累積「happy moment」,那麼當最後要總括一生時,「happy moment」應比「unhappy moment」多,這趟人生旅程也就算得上「幸福」了。

這幾乎已是今人的標準幸福觀。扭開電視,映入眼簾的盡是關於「happy moment」的廣告:一客早晨全餐、一片純黑朱古力、一對流線型跑鞋、一次聖誕商場購物......打開手機,則全是朋友分享的「happy moment」:帶著孩子遊主題樂園、周末的brunch、舊同學聚餐、正在閱讀的好書......「Happy moment 的累積=幸福」,已是人們的普遍看法。

將幸福視作可以「量度」和「累積」的快樂感覺,無疑是十八世紀英國哲學家邊沁(Bentham)提出的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的「現代版」。邊沁本是牛津大學法律系高材生,他之所以對量度「快樂」感興趣,乃因他想改革當時英國的法制。他想知道:「一個國家的政治結構和法制,到底想達到什麼目的?」要回答此問題,卻必須先解決更根本問題:「組成國家的人,他們追求的生活目的是什麼?」

邊沁提出的看法很簡單:人追求的是「快樂感覺」,僅此而已。他更發明了「快樂微積分」(Felicific Calculus),用來量度每個行為的「快樂點數」,做法是將行為可能帶來的愉悅(pleasure)減去痛苦(pain),愉悅/痛苦的強度、長度、肯定程度等也列入計算範圍。

邊沁將「快樂點數」稱為「效益」(utility),在他眼中,一個好行為就是能產生最大「效益」的行為。也就是說,一個「累積」得最多「快樂點數」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人生。不過邊沁構想這套理論時,關心的其實是整體社會的「快樂點數」,因為他想做的是法制改革。他認為,法律的作用,就是調節某些壞行為的「快樂點數」,以達至最大社會「效益」。譬如根據當時英國法律,偷竊要判死刑,令法官經常判偷竊者無罪,邊沁認為,若將偷竊刑期改為坐牢,應可增加全民的「快樂點數」。

「世上最高的價值就是快樂感覺。」「人追求的就是快樂感覺的最大化。」邊沁為解決法制問題而設想出的「幸福」觀,來到現代卻變成很多人的生活格言(雖然他們未必聽聞過邊沁的名字)。他們相信,求取快樂、愉悅、舒暢等「快樂感覺」,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快樂」,是唯一不需要解釋的行動理由。那麼「甲陣營」所提出的「幸福」定義呢?對「happy moment」一族來說,這根本是out of the question。「建立高尚品格」這類事情,怎可能跟「幸福」拉上邊?品格,必然涉及行為約制,而行為約制,必然影響他們追求快樂感覺。

「甲陣營」所講的「幸福」,彷彿變成了宗教家的事務。然而,「乙陣營」所珍視的「快樂感覺」,是否就是「幸福」的全部?

要回答這個問題,可想像一種極端情況:假如「happy moment」越多便越「幸福」,那麼腦袋長期處於「happy status」,應是最理想的人生?美國右派自由主義者Robert Nozick正正問了這個問題。他提出了一個著名的「experience machine」思想實驗:假設有一部機器,只要將它跟腦部連接,便可令人產生「我正在做最喜歡的事,同時感到異常快活」的感覺,譬如以為自己在「吃龍蝦大餐」、「跟夢中情人幽會」、「讀一本好書」、「和朋友談天說地」或「環遊世界」等。我們假定,這部機器設計精妙,使用者將完全無法察覺眼前所見是幻覺,所感受到的「happy moment」亦跟真實世界無異,你願意一生一世和這部機器連在一起,永遠「happy」嗎?

Robert Nozick於三十年前提出這個思想實驗,其時尚未有virtual reality科技,現在「experience machine」隨時可以成真,問題可以改成:你願意一世戴著VR眼鏡享受極端真實的幻覺提供的快樂感覺嗎?

如果你感到猶豫,那麼「幸福」或許不僅只是「快樂感覺」的堆積了。比起感覺,你更著緊自己是一個行動者,能對世界產生或大或小的影響罷。事實上,「求取快樂」若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求取意義」又何嘗不是?「Happy moment」令當下一刻明媚燦爛,渾身舒暢,但若沒有統攝整個人生的目標,又如何投入於每個快樂時刻?

(順帶一提,近年有學者認為,邊沁其實是一名阿氏保加症患者。這多少解釋了他為何構想出如此片面的理論,但卻無法解釋,他的理論為何會成為不少人的生活原則。)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