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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泉

香港寫作人,獨立出版社「毫末書社」總監。博客:silent-spring.blogspot.hk/ 網誌

生活

心計

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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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i Rousseau, The Dream,1910

視人生每個階段為一場又一場的「市場競爭」,努力將自己打造成一件「市場的搶手貨」,這種「市場化」的人生取態──活著只為了逢迎外在環境與趨勢,存在只為了日後的吃飽穿暖與享樂──等於甘願把自己「矮化」成沒有自身追求、意圖、抱負或理想的「物」。千算萬算,左計右左,以為活著就是要時刻贏在起跑線,以為唯「市場」馬首是瞻就能獲得美好將來的人,最後或許真的能換來風平浪靜、安逸輕鬆的人生,但他們內心的熱情,卻也同時在長時間的「市場為先」的考量中蕩平殆盡。當他們終於感到純綷享樂的生活很空洞、蒼白,當他們驚覺整生人都未曾為自己珍視、熱愛、擁抱的東西,撥出些少時間和精力,卻為時已晚了。

不過花盡心思計算「市場」的人,害苦和「矮化」的只是他們自己,其恐怖程度,遠不如將周遭所有人都都矮化為「物」的工於心計者。

工心計者令很多人感到憎厭,因為他跟別人說的每句話、做的每個行為,總是已算準了對方的反應,並且意欲利用這些反應,來舖排事情之發展。譬如工心計者若想炫耀自己的新工作,總是先以閒聊口吻問你:「近來工作可好?」當你感激他的關懷,準備推心置腹地回答,「還算不賴,只是經常要加班......」,他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甚至不耐煩地打斷你的話,然後便侃侃大談自己的新工作有多精彩、多過癮。

你的工作情況如何,其實他絲毫不關心,他發問的目的,只是想要一個「反應」shot,好讓他可明正言順,高談闊論他真正感興趣的題目。聊天如是,工作如是,生活如是。所有人(除了自己),於工心計者都只有工具價值,是可供任意利用以達至其擬定目標的「物」而已。

「我本將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無心計者以為對方一片真誠,最後發現自己的天真被利用了,情感被欺騙了──這是工心計者最令無心計者感到痛恨和被出賣之處。

世上絕大部分罪惡的出現,乃因有人視他人的性命、情感、好惡等等為草芥,隨意玩弄之,以達到自己欲望。工心計者,同樣視他人為可玩弄之「物」,肆意利用。造成的實質傷害雖然不大,但鄙夷他人內在價值的心態,卻跟殺死、欺凌、傷害他人等是相同的。

作為「人」,我們都不希望被別人視作「物」或「工具」。一如德國哲學家康德所講,「將他人視作有意義的存在,而非只有工具價值的手段」(treating others as ends, not means)的倫理觀,才是最合符道德的待人之道。我關心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因為我想了解你更多,想跟你拉近距離,想在你高興時陪你分享,在你憂傷時跟你分擔。我關心你,並非因為想藉關心取得好處,或達到某個目的。我的關心,並沒有背後的agenda,我關心,只因為我想關心。

人與人的溝通,本就應該是如此一種赤子關懷。我們眼中的他人,應該是有血有肉的獨特個體,而非一疊疊會移動的銀紙,或一條條過完可抽的橋。

然而現實的情況卻是,我們活在「心計」無處不在的社會。「視他人為手段」不但很少被指斥,反而成為一種工作技能,環顧四周,很多職業都需要有「表面一片真誠,其實正盤算別人反應」的能力:公關、保險從業員、樓宇經紀、商店售貨員,以至微沒如街頭promoter等等,若果沒有一點心計,不懂得於甜言蜜語中取得自身利益,是很難在這些行業裡卓有所成的。事實上,任何和商業交易拉得上邊的事,都無可避免沾染上這種「心計」思維,最後是整個社會都不再認為這樣的互動有問題:校長說一大堆為學生好的話,只為加強學校競爭力;政客說一大堆為選民好的話,只為討好當權者......

堆起笑臉,隱藏意圖,一切行為只為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一切他者只是實現利益的工具。當這種思維日漸普遍,那些不願加入工心計行列者,也唯有陪著堆起笑臉,收藏自己的本性,以免自家的天真成為別人的利用對象。

心計,學校雖然沒教,卻是如此無聲無息地腐化著我們的赤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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