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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泉

香港寫作人,獨立出版社「毫末書社」總監。博客:silent-spring.blogspot.hk/ 網誌

生活

一刻 一生

一刻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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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想點就點。」這是今天大部分人對「自由」的直觀理解。想玩便玩、想睡便睡,想食好西便食好西。想到要做什麼,便立即行動,絕不因一籮筐的顧慮(包括金錢、責任、工作、健康的)而退卻──人們通常視此為「自由」的體現。

想玩通宵便玩通宵,不用擔心第二天沒有精神上班。想shopping dining便shopping dining,不用顧慮錢財花用如流水。想到異國流浪便到異國流浪,不用害怕回來後一切得由頭打拼。諸如此類。現代人自然而然地將「自由」當作「束縛」的相反詞。拋開生活前景、工作前途的擔憂束縛,瀟瀟灑灑,隨當下感覺而行,follow your heart......很多人都嚮往如此的「自由」。然而,這看法卻跟存在主義所講的「自由」恰恰相反。

今人所嚮往的「自由」,是藉由抛掉未來,而獲得短暫的輕盈感。但存在主義哲學所描述的「自由」,非但不會抛掉未來,還會緊抱它;因為人必須通過想像和趨向自己未來的「可能性」,才會體驗到帶著焦慮味道的「自由」。如果人不投射向未來,他根本是不可能感受到「自由」的。未來的不確定性是「自由」的立足點。

輕與重。拋棄與擁抱。逃避與投入。兩種「自由」看法徹底相反,原因何在?這很大程度是因為抱持兩種看法的人,對生活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關懷,會問兩款截然不同的問題。前一類人愛問:「下一刻我能做什麼?」;後一類人則問:「這一生我能成為什麼?」

「一刻」看的是點,「一生」看的是點與點之間如何連繫。前者重視當下一刻內心翻動的意念,後者重視人為將來構想的可能性或目標。「一刻」與「一生」,形成兩種極端對立的生活模式。「一刻」分子盼望「想點就點」的「自由」,說穿了,就是想任由身體當下的本能感覺去作抉擇。但這種「自由」毫絲不費力,又充滿變數。 想像一下,正在寫《存在與虛無》的沙特,若遵照這個「自由」定義來行動將會是什麼光景?他將不再因為偶爾浮現「不想寫下去」的念頭而焦慮浮躁。他可能會乾脆掉低筆、走出咖啡店(他通常在巴黎左岸的Les Deux Magots啡咖店寫作),找他的精神伴侶西蒙波娃閒聊或調情。但正正因為沙特所理解的「自由」不是「想點就點」,所以他在浮現「不想寫下去」的念頭時,必須「出力」去對抗它。

當我們關注「一生」而非「一刻」,我們所體現的必定是要「出力」的自由。假若我希望這生人成為音樂家,那麼當我懶散地躺沙發吃薯片看劇集時,我會提醒自己「出力」行使自由,拿起樂器練習。假若我希望這生人成為勇於改變世界的先鋒,那麼當為免麻煩而順從於主流價值觀時,我會提醒自己「出力」行使自由,去做合乎公義的事。必須「出力」,必須主動去「揀」,因為總有很多不用「出力」的選項在誘惑我停下來。

在存在主義者眼中,現代人所傾心的、任由身體某時某刻的自然狀態來拿主意的所謂「自由」,倒不如說是「謝絕自由」,更為傳神。

2.

每個人都會為他的未來構想出各式各樣的未來「可能性」,沙特又稱之為未來「計劃」(project)。這些「計劃」可以是極雞毛蒜皮的「下個月要減3磅」,或極偉大的「下一屆要做特首」,但無論大小,最終目的都只有一個:使自己成為自己所認為「最精彩」的人。如何才算「精彩」,因個人氣質、性格、喜好、識見等而看法有異;存在主義因此是一種強調人的「主體性」的哲學。

一切以「我」為標準的哲學,常會遇一問題:「我」負責決定一切,但「我」本身卻不由「我」去決定。環境、教育、家庭等會塑造人的氣質、DNA會塑造人的性格,而氣質、性格等等東西則決定了我認為怎樣的人生才算「精彩」......如此說來,一個人所能構想的「可能性」,畢竟有很多限制罷?人其實只是在極有限的選項裡感受自由而已?

沙特也理解這個問題。他曾舉例:一個1830年的法國工人,知識和反思能力不足,他根本無法想像過更像樣生活的「可能性」,他只能一直照老樣子過著悲慘生活。

慶幸的是,今天我們已進入互聊網世紀,當構想「可能性」時,我們有著一整個世界借鑑,大大開濶了眼界和膽量。沙特也彷彿預想到今天的處境般,他說,每個人作選擇時,其實也同時在為其他人作選擇,每個人想出的新穎「計劃」,都像為人類世界添上新的行為範例般(一個形象化的比喻:就像電腦加入了新template般),之後每個人都可將這「計劃」列入他的考慮範圍。「當我們存在時,我們也在創造我們的形象。」沙特說。他甚至認為,人會因為意識到其選擇將成為他人的範例而感到焦慮。

香港人尤其容易理解「既塑造自己,也塑造別人」的意思。回想兩年前雨傘運動之前,相信對沒有任何人會想像出「佔領街頭七十九天,表達對政權的不滿」這種未來「可能性」,因為它成為事實的機會看來是如此渺茫......然而當雨傘運動真的發生了,它便成了所有香港人(乃至全世界人)腦海裡的一個「新template」。每個人都可以由此得到新靈感,去構想更多更多關於個人、社群或這個城市的未來「可能性」。在如此世代,我們再沒有任何理由小看自己的每一個抉擇。這絕對是沙特送給我們的最應景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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