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必然與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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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與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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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必然」與「偶然」,是兩種對人生截然相反的詮釋。

相信「必然」者,認為他之所以過著如今這個模樣的生活,是早已註定的。在起作用的可能是星座、命宮、遺傳基因、神、上天等,總之一切在他來到這世上前已被安排,他人生的軌跡,是必然如此。「乜都係整定。」這是「必然派」的口頭禪。他習慣將一切都解釋為必然的、註定的,當他因為讀到一本書/看到一齣電影/ 遇到一位老師/經歷某些遭遇,受到啟發,而要有所改變或行動時,他會說:「整定我要咁做。」

對無神論的存在主義者來說,世上卻沒任何事是「必然如此」的。人生,充滿變數;際遇,永遠難料。「一切都是巧合。」這是他的口頭禪。雖然他相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但卻同時意識到,他之所以會作出某一改變或行動,純粹是偶然的結果。譬如他會這樣說:「我只是偶然讀到一本書/看到一齣電影/ 遇到一位老師/經歷某些遭遇,才會下定決心。我也可能從來沒有碰上這些偶然,因而一直按原來的軌跡生活。」

同樣的遭遇,有人詮釋為「必然」,有人詮釋為「偶然」,而兩種講法似乎皆說得通。作為有限的存有,我們無法得知「世界是否早已註定」這形而上問題的答案,通常只能因應所受教育、社會環境、宗教信念等,採納某一方的看法。不過,其實我們也大可嘗試仿傚法國哲學家Pascal的做法──以「避開最惡劣的可能結果」為首要考慮──去決定是相信「必然」,還是「偶然」。

請想像以下四種情境組合,和導致的結果:

1. 你相信「必然」,而世事又確實是註定的、必然如此的,結果是 →你參透世情,無所執著。
2. 你相信「必然」,但世事原來是偶然的、隨機的,結果是→你陷入「劃地自限」的悲劇。
3. 你相信「偶然」,而世事又確實是偶然的、隨機的,結果是 →你對世界充滿熱情與好奇,過著豐盛的生活。
4. 你相信「偶然」,但世事原來是註定的、必然如此的,結果是 →你一生耗掉大量精力,為的是反抗根本反抗不了的命。

顯而易見,四個選擇,以(2)最為惡劣:世界本來寬廣,你卻劃地自限,在可作出改變時自動棄權,臣服於並不存在的「必然」之下。

2.

在各種抱持「必然」觀點的生命哲學裡,「宿命論」可謂最徹底。五十年代的英文老歌《Que Sera, Sera》有一句歌詞,言簡意賅道出宿命論觀點:「What ever will be, will be」。所謂宿命,就是無論你拼盡全力,還是放軟手腳,假若命運早已安排如此,便怎也躲不過。你若註定成為百萬富翁,那麼就算天天賴在床上發呆,也終歸會成為百萬富翁。聽起來似乎不錯?躺著也發達。但當人相信自己所作的一切努力皆只能是徒然(要成為富翁的,固然會成為富翁,要窮困潦倒的,又何嘗不是終歸窮困潦倒),無論怎樣都擺脫不了「命」時,他會被龐大的無力感圍困,甚至喪失行動的動力。

當代英國哲學教授Simon Blackburn在《Think》一書便引述過一位軍官朋友的故事:一次大戰,這軍官在戰場指揮士兵打仗,卻總是無法說服他們於上陣時戴上頭盔。這是因為,士兵都相信「bullet have your number on it」;戰場上,若有寫著某士兵「號碼」的子彈(即命定會射中他的子彈),那麼就算他戴了頭盔也是必死無疑,相反,若沒有這顆「號碼」子彈,那麼不帶頭盔也絕對死不了。既然如此,還何必戴那又重又笨拙的東西?What ever will be, will be,相信「必然如此」的人,在生死悠關的狀況,連作出保衛和戒備的動力,也消失殆盡。

因為相信「命」該如此,於是自我放棄,最終,「命」便自動成真──這無疑是最笨的活法。當某人相信「我註定是毒男」,他便再提不起勁參與社交活動,久而久之,「毒男」的「命」自動實現。當某人相信「我註定是失敗者」,他便再提不起勁積極幹活和尋找機會,久而久之,「失敗者」的「命」自動實現。或許真有一位天神預設了他們的「命」,但另一可能性似乎更大:事情本來可以不那麼糟的,他們未必需要一世做「毒男」或「失敗者」,只因為他們自我放棄,才陷入「劃地自限」的悲劇。。這正應驗了之前講的第(2)種情境。

有人輕易便向「命」投降(不論這「命」是否真有其事),也有人在「命」的面前負隅頑抗,拒絕相信他無力改變未來。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Oedipus Rex)裡的伊底帕斯,採取的就是這種態度。

故事開初,伊底帕斯在神殿得到聖諭,知道自己將來會「弒父、娶母」。為阻止聖諭成真,他決定遠走他方,離開父親科林斯國王。他輾轉浪流到底比斯,期間殺死一個擋路的老人,又憑著聰敏才華,娶得底比斯國王遺孀為妻。一切看來十分美滿,伊底帕斯也滿以為自己已成功避過「弒父、娶母」的宿命。然而故事來到尾聲,伊底帕斯才發現科林斯國王只是他養父,之前被他殺死的老人,才是親生父親,他所娶的國王遺孀,則是親生母親......他從沒走出命運的陰影,卻在沾沾自喜。伊底帕斯悲痛欲絕,最後刺盲雙目,懲罰自己的罪孽。

絕不認輸、奮戰到底的伊底帕斯,正是之前講的第(4)種情境。雖然奮戰的下場,仍擺脫不了「命」,但我們對伊底帕斯卻是尊敬有加的。他不會因為預早得悉自家「命運」簡報就自暴自棄。他盡其所能爭取最好的人生。最後他雖然走不出「命運」的股掌,卻仍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假若世事的確是「必然」的,那麼情境(4)的「不信命,但奮力反抗根本反抗不了的命」,比情境(1)的「信命,因而參透世情、無所執著」,不見得是壞的選擇,甚至可能更好。因為伊底帕斯一生都享受著「自由選擇」的喜悅,但採第一選項的宿命論者,卻長期拖曳著無能為力感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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