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柏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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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住地文化的性暴力,與男性女性主義之可能

男子住地文化的性暴力,與男性女性主義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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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按:時值香港大學發生「疑似學生性欺凌」醜聞,影片裡的以陽具「鞭打」被欺凌人士的行為,不禁令人咋舌。但我們應該如何理解「男性以性欺凌男性」這件事情?本文寫於往年12月,為筆者一份有關女性主義的課堂的期末文章,主要借用女性主義中對「性作為權力關係」的理論,解釋男性的霸權式陽剛文化的形成,並進一步論及其與男性之間的同性性暴力的關係。

事實上,這些性欺凌、性暴力事件並不單單是一件極端事件,或宣之予變態就能解釋——這種理解只是進一步隱藏了暴力的根本來源——它背後其實是一整套性/別文化中,擁有主導地位的男權制:他總是叫社會上的「男性」主動、具侵略性,另一方面,「女性」往往要充當從屬的角色,在男權制底下被征服。把文章放諸公共領域是希望我們都可以打開自己的性/別意識,進一步洞察社會上大大小小的暴力機制。要防範相似的性暴力事件,必須從根本的文化上作出改變。)

15年10月9日有這樣的一則新聞:「8消防涉性侵同袍」 ,涉事的事主與集體以性欺凌事主的消防員同屬男性。按新聞報道的描述,事主多次遭同袍強行為其手淫,卻因內向不敢反抗,而進一步被認定為可欺凌的對象;及後,再有疑是消防員的男子被人強行將白色膏狀物品塞入肛門的照片在消防員的Whatsapp群組瘋傳。兩件性質相似的事件看來並不是偶發的,而兩者同樣指涉性與由一方壓迫另一方的暴力。我們不禁要問,那些消防員為什麼要這樣做?是什麼驅使這一班男人這樣做?它們相互的關係在哪?

或許事情並不如新聞中的前線消防員所說般是「玩大咗」,更準確的說,這其實就是性暴力。我們之所以無法說明這個事實,無疑是與香港對於性暴力的想像非常狹窄有關。香港《刑事罪行條例》第118條列明,強姦是指男子在女子不同意之下與她性交,而性交則是指陰莖插入陰道這個過程 ——換言之,只有男性會干犯強姦罪,而受害人永遠是女性。

但上述的新聞事件說明了,性暴力的發生亦普遍存在於同性之間,尤其是男性之間。據美國教育部在11年發布的資料,將近一成的高中男學生曾被同性同學以不同方式進行不同程度的性侵害 。作為一個隱含的性別/社會問題,也許正是時候,身在香港的我們必須正視這一種的性暴力。

性政治下的男子住地文化,與性暴力的發生

Kate Millett早在《性政治》中宣告了:性即政治,是一群人用於支配另一群人的構力結構關係和組合,而兩性之間就是一種支配與從屬的關係 ;進一步而言,在深受性別文化影響的社會,這也是我們最普遍、最根本的思想意識與權力概念。而在這一種權力關係裡,基於社會上一切通往權力的途徑都完全掌握在男人手裡,男性必然佔據了權力的支配角色,因而構成了男權制的文化。這一種享用權力的制度有兩重原則:一,男人有權支配女人;二,年長男子有權支配年少男子,而維持這一秩序靠的就是一致認同的權力與用暴力強加的權力。

在男權制文化底下,它總是期望並鼓勵男性發展出進取心以持續地運用權力,另一方面,則鼓勵女性不外露甚至扼殺自己的進取心,這種人格的形塑構成了男性的「霸權式陽剛氣概」(hegemonic masculinity)——男性必須顯得具有掠奪性、攻擊性、支配性的上進心,以成為可被依賴、獨當一面的大男人 。雖然事實上只有很少的男性具有這樣的性別氣質,但它卻享有文化領導地位並且加諸於社會上的其他男性,任何不符合標準的都會受到男權制社會的排斥。

在男權制社會裡,正如上述所言,男權很多時必須透過強權的運用以及制度化來展示並鞏固的。這不只是說父親享有妻子以及孩子的絕對擁有權這等制度,而是更進一步,透過讓合符標準的男性獨佔暴力的使用,透過男性對「另一性」的厭惡,進而使他們得到控制隸屬群體的工具。而性(sex)的權力關係正正就是這種暴力的強權的再現。在男權制社會下,性的語言總是把行動和控制規劃給男性,把被動和臣服規劃給女性,透過男性性慾的行使,男性的權力得到創造與肯定,並一再強調男性需在性活動中宰制對方並行使權力 。毫無疑問,性在男權制社會裡是攻擊的,亦是男性的,而男人確實會透過強暴女人、在性活動中行使強權以提升一己的「男性氣概」,亦是一種鞏固並肯定性階級的「恐怖統治」 。而在兩性隔離的情況下,這種由文化因素向兩性強加的氣質差異則變得格外鮮明,更在純男性的「男子住地文化」中得到徹底的階級實踐。

以美拉尼西亞群島的男子住地為例,在那個充滿體力化、暴力使用的陽剛氣概文化底下,地位低劣的年輕男子是年長者和身處高位者的性欲發泄對象,而年輕人必須經歷「錘煉」成為男子漢並加入男人的權力機構 ——這一方面助長了年長男性的權力欲,另一方面則透過強權再次深化了男性與男性之間的內在權力結構,一個崇拜霸權式陽剛氣概的階級觀。

如果我們的社會把男性對女性施行強暴當作一個嚴重的刑事罪行,那末,我們就必須重新審視強暴作為一個社會問題,它背後所隱含的文化/政治結構。事實上,消防員被性侵犯的事件提醒了我們,性暴力是不限於男性施暴於女性的,而是植根於幾個世紀以來的男權制社會文化,指涉男性氣概的塑造以及其對強權的運用,再者,它的統治原則是有兩重性的。

如果對女性施行強暴是為了滿足陽剛男子對掌權的感覺,那麼對欠缺男子氣概的所謂「年輕男子」、「娘娘腔」的壓迫和揶揄,就和上述的強暴有著緊密相連的關係了。為了維持男權制文化的統治地位,肯定男性的有主見、主導、主動的性別角色,鞏固他們在性別政治裡的既得利益,男性的霸權式陽剛氣概不只要佔有並厭惡女性,更要在同性之間巡邏,滿足對日益成熟的男性競爭者的敵意,並再次確實男性與男性之間所共同擁有的性別角色以及團結精神。

而且——讓我們不要迷失——這一種指涉性的活動根本與滿足男性性慾無關,而是強權者為了彰顯自己可以佔有無權勢者的權力,因而,男子住地文化底下的性暴力亦與同性戀毫無關係,而只是單單為了證明「那些可以幹男人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的而且確,性暴力在我們社會當中是普遍而指向多個性別的,它的普及完全屬於男權制社會的產物,且無法和建構男性氣概風格的社會壓力分開。

如何解決:男性女性主義之可能

誠然,建構霸權式陽剛氣概的社會壓力是一整個性暴力文化中的核心。那麼我們應該如何改變並尋求出路?或曰,我們應該尋求一個怎樣的出路?在回答這些問題前,我們要先來掌握這場改革運動的主體。自女性主義運動(甚至是相互輝映的同志運動)捲起一場又一場性別革命,我們反覆在一個壟斷於男權底下的社會積極探索女性的語言及權利,但性暴力文化恰好說明了,男性既為壓迫女性的結構性共犯以外,同時亦會置身於陽剛氣概的霸權底下,而兩者所共同面對的都是一個堅固的男權制社會。而要挑戰這個權力結構,則同時需要外在的以及內在的無權勢者的改造。

男子氣概與所謂「女子氣質」同樣是社會建構的結果,而在一個男權制社會裡,亦會有一些因為不符合標準的男人開始質疑主流異性戀性別系統的必然性 。事實上,正如開首的消防員事件一樣,不少異性戀男人都會因為男性之間的歧異性而受男權制文化所害(甚至是遭受性暴力),進而不會維護男權制文化。

研究男性性別意識的Harry Christian亦提到,男性在早期生命經驗中經歷了遠離傳統性別期望的事情,抑或在成人期受到女性主義思潮影響,都會有助於形成「反性別歧視男人」(anti-sexist men) 。由此可見,除了直接的經驗以外,女性主義在為邊緣男性提供質疑男權制文化的彈藥上擔當了關鍵的角色,在面對共同的強權時能夠為互相充權。

然而,必先警惕的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在搞「男權運動」,我們不是要指出男性在現有的性別文化底下受到壓迫——因為在此之先,男性在男權制社會底下是根本的既得利益者。我們要探索的是男性可以在女性主義思潮的養分底下,自我反思並協助改造的「男性女性主義」;我們希望借助女性主義,讓邊緣的男性得以從性別角色的桎梏、污名中得解放。另一方面,單純的把矛頭指向「壞的男人」似乎無法協助男性重新理解自己的塑造,所以,男性亦必須意識到自身作為性暴力文化的結構性共犯,面對並挑戰內在的強暴犯 。

參考資料:

Christian, H. (1994). The making of anti-sexist men. New York: Routledge.

Morgan, D.H.J. (1992). Discovering men. London: Routledge.

Pease, B. (2000). Recreating men: Postmodern masculinity politics. Thousand Oaks, CA: Sage.

宋文偉譯(2000),Kate Millett,《性政治》,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黃結梅e.d.(2014),《打開男性——陽剛氣概的變奏》,香港:中華書局有限公司、圓桌精英有限公司。

何春蕤e.d.(1999),《性別研究:性侵害、性騷擾之性解放》,桃園縣中壢市 : 國立中央大學英文系性/別研究室。

畢恆達(2003):<男性性別意識之形成>,《應用心現研究》,台北 : 應用心理硏究雜誌社。

8消防涉性侵同袍 重案調查 尖沙嘴局8人遭調走 暫無人被捕〉,明報,2015年10月9日;

美國校園性霸凌問題〉,台灣教育部電子報,2013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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