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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名義〉呈現的反腐圖像

〈人民的名義〉呈現的反腐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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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熱之處

繼去年的〈人民檢察官〉之後,改編自著名反貪小說作家周梅森同名小說,並由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和中央軍委後勤保障部金盾影視中心等單位出品的檢察反腐劇〈人民的名義〉近月在大陸熱播,收視、點擊居首,成為男女老少街頭巷尾的熱話談資,而多地的黨組織都要求黨員幹部收看,並要寫觀後感。劇集講述由陸毅飾演的主角、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侯亮平臨危受命,調回出身地漢東省(一虛擬地方省市),偵查當地官場塌方式貪污腐敗,與官商勾結的貪腐勢力周旋的故事。作為睽違多年的反貪劇之一,因應近年反腐動了不少大老虎,其情節亦以副國級官員的家族腐敗為主軸,題材和內容的尺度相對突出。

〈人〉雖然契合十八大習近平主政後反貪主旋律且有官方最高檢出品背景的劇集,難免不乏文宣、說教部份,亦有不少套話、官話,但比起原著小說,〈人〉畢竟已經拍得比較生動,且加入不少輕鬆跳脫、角色互相抬杠的元素,而各個角色表面公事公辦,實則暗內較勁,各有盤算,亦十分精彩。演員則多為實力派而非小鮮肉,當中將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飾演得有血有肉的吳剛更成為網紅,風頭比有較名氣的張豐毅、陸毅更盛。

加上內容寫實接地氣,反情了不少社會狀況,受到熱捧並不令人意外。例如劇中其中一場引起熱議的場面是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發現其轄下光明區的信訪局櫃位設計令民眾只能蹲著申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要求立即整改。這場戲播出後,網民及傳媒紛紛找出各地機關以至派出所、售票處、醫院掛號處等非人性化設計櫃檯「蹲式窗口」,促成多地整改。例如河南鄭州網民便找出當地社保局櫃檯亦儼然如劇中的設計同出一轍,令民眾辦手續時要「卑躬屈膝」,而雲南通市彝良縣文化體育廣播電視局門外設置在離地兩米高的「意見箱」亦被曝光,被戲稱「姚明才能用」。

官場百態圖

而更值得留意的是,劇集呈現了當今不少官場的生態,從貪腐問題、派系團伙和為官心態都有著墨,而且十分寫實。一如劇集的總監製李學政所指出,劇中每個人物都有其原型,參考了不少真實的案例。的確,〈人〉開播以來就引來觀眾紛紛比對人物尤其是貪官的原型,當中有不少是呼之欲出。例如劇集開首家藏2億多現金的「小官巨貪」原國家某能源部委處長的趙德漢,原型應該是同樣在家中被搜出2.3億現金的國家能源局煤炭司原副司長(正處級)魏鵬遠;而劇中外逃的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則令人想到曾潛逃美國、後來遣返的溫州市原副市長、浙江省建設廳原副廳長楊秀珠,亦有指其原型是遼寧省鳳城市委原書記王國強;而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高育良,其原型則剛好是日前受審的「河北政法王」原河北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張越;高育良的學生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則有原天津市公安局局長武長順的影子。至於主政漢東幾十年的原省委書記、晉身副國級領導人之列的趙立春,則令人想到也曾擔任過地方一把手的副國級落馬官員、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蘇榮,而劇中的「政法系」、「祕書幫」和「石油幫」亦令人聯想到正國級的原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周永康。而劇中剛正不訶的老檢察長陳岩石,其原型普遍認為是曾實名舉報過雲南省原省委書記白恩培的雲南省原政協副主席楊維駿。雖然細節未必完全符合,但肯定各自揉合了不少原型人物的元素在多個角色當中。而劇中元配反腐、出入高級私人會所、安排權色交易、逃離出國、長期躲藏到香港某高級酒店、利用境外政治雜誌報導出口轉內銷施加政治壓力等情節亦不令人陌生。而對不少官員在大刮反貪風下,一如劇中的光明區區長孫連城般乾脆懶政不作為,抱著不做不錯、不出問題的消極心態亦有旁及,儼如官場百態圖。

而劇中亦呈現了官場上拉幫結派、團團伙伙的生態。官場貪腐難以單幹,牽連到的往往是一整個集團派系。而當中的派系往往不限於一省一地,有些是跨省市,甚至是從中央到地方,條條塊塊都涉及。高育良為首的「漢大幫」政法系,與祕書出身的李達康構成了漢東一省的政治勢力平衡。一場反貪風暴,打破了這個鬥而不破的平衡。在缺乏權力的監督底下,幹部選用規定淪為紙上文章,官員的職務晉升,看的不是德才,而是其背後的政治資源,說白一點則是其後台、靠山。劇中的不少漢東要員都擔任過老書記趙立春的祕書,而現實上周永康案所牽扯到的四川省委原祕書長郭永祥、四川省委原祕書長李崇禧、海南省原副省長冀文林都擔任過周的祕書;而高育良、祁同偉等出身漢大政法系的角色把持漢東政法系統,門生、故吏、親戚一大遍地安插在其中,而現實把持政法系統多年的周永康,旗下的政法系統涉事官員亦是拉出蘿蔔帶出泥,包括原河北省委書記和政法委秘書長周本順、張越、國安部原副部長馬建、公安部原副部長李東生等等。

紀委與檢察,誰來反腐?

雖然〈人〉選用了不少現實官場腐敗題材,受到熱捧,但同時亦傳出一些爭議。有報導指此劇卻惹來作為十八大以來反貪主力的中紀委的不滿,並被認為是檢察系統不滿紀委系統的抗議。紀委系統作為中共黨內執行黨紀(家法)的機構,並沒有檢控的職權,動輒將官員和涉案人員雙規多年來惹人非議。而檢察系統下的反貪局則是辦理對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貪污、賄賂、挪用公款等職務犯罪進行立案偵查,並交法院進行公訴,有明文法規的事權職能。然而,現實是在「黨要管黨、從嚴治黨」底下,在黨的一元領導底下,官員貪腐,幾乎都是違反黨紀國法,由是便往往先由紀委系統「雙規」調查,查明後「雙開」(開除公職、開除黨籍),再方移交由司法機關(亦即檢察官)偵訊及起訴。

這幾年來,擔起反貪功能並起決定性作用的是王岐山領導的紀委系統而非職能被弱化甚至邊緣化的最高檢反貪系統。而有鑑於紀委系統並無法律上的職權,中共正積極籌備設立的國家監察委員會(監察委),去年底全國人大常委決定以北京、山西、浙江等五地為試點,成立各級監察委,「對所屬地區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實施監察;監督檢查公職人員依法履職、秉公用權、廉潔從政以及道德操守情況;調查涉嫌貪污賄賂、濫用職權、玩忽職守、權力尋租、利益輸送、徇私舞弊以及浪費國家資財等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行為並作出處置;涉嫌職務犯罪的,移送檢察機關起訴。為履行上述職權,監察委可採取談話、訊問、凍結、查封、扣押、搜查、勘驗、鑑定、留置等措施。」地方的監察委由同級地方人大「選舉」產生。然而,領導人員均由紀委書記兼任,例如北京市監察委主任為市紀委書記張碩輔,山西省監察委主任為省紀委書記任建華。

由此可以預見,未來正式成立的監察委,將很可能與紀委「一個機構兩塊牌子」合署辦公。換言之,日後紀委系統將可打著監察委的名義,有職有權地行使檢查系紀的反貪職權,而檢察系統的反貪職能將被削除,旗下的反貪機構甚至有可能將被併入紀委系統主導的監察委,因此,有言現時負有法律制度上反貪職能的檢察系統希望通過〈人〉劇這種檢查系統反腐故事為主的宣傳方式,向外展現其懲治腐敗的作用,以此作為對紀委系統擴權兼併檢察機構職能進行某程度上的反抗或者叫價。中紀委本身亦有其宣傳系統,但自〈人〉播出後,中紀委官網對此似乎未置一詞,其取態可見一斑。不過而此同時,另一套反腐劇集〈紀委書記〉亦在拍攝當中,從紀委角度切入的反腐故事,令人期待。

當然,作為呼應反腐主旋律且由官方最高檢背書的劇集,〈人〉劇的尺度及路線始終不逾官方口徑,與底線尚有一段距離,談不上甚至擦邊球。雖然劇集仍在播放中,但其結局的邪不能勝正、將貪官繩之於法亦可想而知。在八項規定六項禁令的明文下,敢於頂風作案的或者不多,但必然有不少轉向權力尋租,權貴利益集團依舊。在中共一元領導的政治現實下,其反貪腐是否能治本,相信人民心裡亦必然有數。缺乏制度上的配套、權力的制衡,如何雷厲風行的運動都只會事倍功半,甚至只是利益的洗牌,長官意志終歸還是會人亡而政息。當然,在既有政治現實的限制下,其本身體制上亦並非沒有絲毫的改革空間,而這亦涉及到稱之為「條條塊塊」此具有中國特色的政府級際關係。

〈人民的名義〉觀後(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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