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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福增

土生土長香港人,有志於中國基督教及當代中國政教關係研究。從事神學教育工作二十多年,現任為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 網誌

社運

記憶──抵抗邪惡的最後良心

記憶──抵抗邪惡的最後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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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道衛理聯合教會社會服務部社關小組主辦「六四廿八周年『紀念.前方』敬拜祈禱會」
2017年6月3日
循道衛理聯合教會香港堂

六四不僅是中國人的傷痛,也更是香港人的傷痛。廿八年前,不論是被青年學生的愛國情懷所感動,或是出於港人對九七命運的自保心理,香港人全情捲入了在北京這場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裡。這個在1841起被大英帝國佔領,成為英國殖民地的土地,並將要在1997年回到「祖國」的懷抱,在1989年卻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及激情,與「中國」緊緊地連在一起。北京與香港,超越了地理及心理的隔閡,成為憂戚與共的命運共同體。正因為投入之深,六四屠城一夜,當權者以坦克及機槍無情鎮壓學生及市民,也使香港人渡過了人性最黑暗的一夜。六四後,香港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創傷,成為了香港「痛史」(History of pain)的重要一頁。當年六四的歷史傷痛,激發了另一輪的移民潮,但弔詭的是,又反過了重塑了香港人的民族認同。香港與中國的命運,因著六四的傷痕緊緊地連在一起。

在北京當權者以強權勝利者的姿態宣告平定「動亂」,甚至否認六四屠城,千方百計抹黑學運,或是以穩定壓倒一切,企圖以GDP的偽裝盛世(「向錢看」)來攏絡人心的時候,八九後香港人仍然在每年的六四晚上,在維園點起燭光。這是在良知及道義上選擇站在難屬一邊的燭光,也是堅決向北京當權者說不的燭光。同時,九七後,只懂看風駛艃,順應北京的香港建制派,又企圖以不同方式淡化六四,宣揚遺忘,要香港人放下包袱,「向前(錢)看」,香港人仍然在每年六四晚上,在維園點起燭光。這是拒絕遺忘、守護記憶的燭光,也是薪火相傳,延續使命的燭光。每一把燭光,看似微弱,卻宣告黑暗並不是最後的權勢,燃點了思念與意志,也燃點了力量與盼望。廿八年過去了,那是漫長的黑夜,冷冷的孤寂,強權仍然當道;但我們要記住,當權者是懼怕燭光的,千方百計要使其熄滅(特首董建華三次跟司徒華表示,不要再舉行紀念六四的活動;六四紀念館受到各種勢力的打壓)。因此,不要忘記《約翰福音》的一句話,「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沒有勝過光」( 一5)

是的,燭光很微弱,可以被狂風吹熄……

廿八年過去了,「天安門母親」的人數每年遞減……
廿八年過去了,企圖改寫及扭曲歷史的建制派每年增加……
廿八年過去了,為當權者背書、塗脂抹粉的政客的咀臉仍然猙獰……
廿八年過去了,甚至出現了宣稱悼念六四需要「終結」的聲音……
廿八年過去了,強權以不同的形式繼續暴政,打壓脆弱的公民社會……
廿八年過去了,甚至有人懷疑是否仍值得堅持?
廿八年過去了,還要堅持多少個年頭?

但是,我們依然相信,這是一場歷史與記憶的戰場,拒絕遺忘,守護記憶,不僅是六四一代的香港人要堅持的,也是後六四一代香港人,特別是青年一代不要放棄的。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維瑟爾(Elie Wiesel)在其納粹集中營的回憶錄《夜》的英文版序中,形容集中營的經驗是「在歷史裡、在人類良知面前,浩大而恐怖的瘋狂本質」。作為大屠殺的倖存者,他撰寫回憶錄的目的,是因為自己活下來了。「既然活下來,我就該為我的存活賦予某些部義。所以我是為了保存這個意義才把這段經驗書寫出來,儘管在此經驗裡,任何事物都失去意義」。他深信,希特勒及其共犯所發動的戰爭,總有一天會被審判,「因此我知道自己應該提出見證」。他說劫後餘生的人數每天遞減,他很想分享即將消失的記憶。「對於選擇見證的存活者而言,顯然的,他有責任去為死者也為活者做見證;他沒有權利不讓未來世代了解過往,那段屬於我們集體記憶的過往。遺忘不僅危險,也構成了侵犯;遺忘死者,猶如第二度殘殺他們」。「證人強迫自己做見證,是為了今天的年輕人,也為了明日即將誕生的孩子。他不想讓自己的過去變成他們的未來」。

是的,香港人都是六四倖存者。倖存者──不僅是經歷六四的一代,也包括後六四一代。因為我們都在不同程度,活在這個強權之下,受其宰制與奴役。倖存者的責任,就是為活著賦予意義。這不僅是如何面對廿八年前發生在北京與香港的傷痛,也是面對廿八年來,特別是香港在「回歸」二十年來,仍然持續經歷的傷痛。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說:「過去從未死去。它甚至尚未過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六四是香港人面對中國的傷痛,也是植根本土的在地創傷。這是香港社會創傷的「痛史」,是屬於不同世代香港人的集體記憶。

香港人要保存六四的歷史與記憶,並重新將歷史及記憶與當下的現在結連。巴巴(Homi Bhabha)說:「回憶絕非平靜的內省或回顧之舉,它是痛苦的重整,把肢解的過去聚集起來,以了解當前的創傷。(Remembering is never a quiet act of introspection or retrospection. It is a painful re-membering, a putting together of the dismembered past to make sense of the trauma of the present )」。 因此,在這場歷史與記憶的戰場上,不同世代的香港人,也許對中國的感情不一,但因著對香港的愛與痛,也一起藉著守護歷史與記憶,選擇向罪惡的權勢說不。這是對良知的守護、對我城命運的守望,以記憶來跟指鹿為馬、與民為敵的政權作出良知的抗爭。拒絕遺忘,守護記憶,就是守護歷史,尋求真相,期待公義的彰顯。這不僅是回憶(remember),也是重整(re-member),直面當下香港的創傷,向那個廿八年來仍然拒絕面對歷史與承認責任,甚至持續不斷,變本加厲地以強權打壓異見者及爭取基本自由與民主者的抗爭。

去年,我在臺北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聽到一個感人的故事。發生在1947年的二二八也是臺灣的歷史創傷。在國民黨統治時期,同樣成為歷史的禁忌。直至臺灣經歷民主化轉型,二二八的傷痕才走出撫平的第一步。

二二八事件中,許多臺灣精英受到牽連,無故被國民黨政府殺害。其中有一位名林連宗,是當時臺灣具代表的社會菁英。1947年二二八發生後,他被推選為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的常務委員,北上交涉聯絡時,由於交通中斷,寄宿在同行好友李瑞漢律師臺北市的家中。3月10日的傍晚,李瑞漢的太太李邱己妹正在煮魷魚粥準備招待林連宗等人時,幾位便衣特務與憲兵突然闖入李宅,將林連宗、李瑞漢,以及其同為律師的胞弟李瑞峯三人押走,從此一去不回。這三位律師向來以捍衛司法正義及民主人權為職志,但竟從特務手中消失。李瑞漢兄弟失跡後,李太太每年3月10日就會準備一碗魷魚粥,祈禱等待李瑞漢歸來。年復年,從沒間斷地守候了六十一年,到她在2008八年元月以101歲高齡辭世後,由其媳婦繼續至今。

我聽到這故事時,心裡十分激動。我在想:是甚麼信念,讓李瑞漢太太及其後人,年復年,不間斷地在3月10日奉上魷魚粥?是等侍奇蹟發生嗎?他們在食這魷魚粥時,內心是甚麼樣滋味的?不要忘記,在臺灣戒嚴時期(1987年前),整整四十年,二二八都是禁忌。受難者或難屬,歷經事件的慘況以及長期戒嚴與白色恐怖的威嚇,絕大部分都僅能將冤屈深埋心底,不敢公開談論二二八。但重要的是,他們並沒有遺忘,對李家而言,每年的魷魚粥,就是延續這傷痛的記憶,等侍平反的一天。歷史與真相的轉型正義,不是等待威權與專制走向民主化才能發生,而是由在強權下仍然堅持記憶,守護真相開始。

堅持了六十一年的一碗魷魚粥,在在提醒我們,也要延續過去廿七年的堅持,在第二十八個年頭,繼續燃起一點燭光……這是撕破謊言、穿透攔阻真相圍牆的燭光,也是抵抗邪惡、照亮人性良知的燭光。

最後,我以《尼希米記》兩節經文作結:當尼希米回到耶路撤冷,開始重建的工作時。許多人在嗤笑及藐視他們,說:「你們所做的這事是甚麼呢?要背叛王嗎?」當時尼希米回答他們的話,說:「天上的上帝必使我們亨通。我們作他僕人的,要起來建造;你們卻在耶路撒冷無份、無權、無名號。」(二19-20)今天,記念六四,也會有人嗤笑及藐視我們,說:「你們所做的這事是甚麼呢?要背叛國家領導人嗎?」讓我借用尼希米的話回答他們:「天上的上帝必使我們亨通。我們作他僕人的,要起來建造;你們卻在中國,在香港無份、無權、無名號。」因著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係,我們堅持,因著我們與上主的關係,我們禱告。

本年祈禱會的主題是「記念.前方」。已經廿八年了,淚已流乾,我們也許已不知道如何禱告,上主看似沒有回答我們的疑問與掙扎,或是我們仍未透識上主給予我們的回答。但我們仍要堅持禱告,在禱告中,表示我們仍願意記念那些受創傷的人,因為我們沒有忘記,也不敢忘記。在禱告中,求主賜下更大的勇氣與力量,面對前方仍是沒有盡頭的漆黑,漫長仍未見黎明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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