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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支持港獨的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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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支持港獨的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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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 2 月,浸大宗哲系博士,上海華東師範大學講師江緒林自縊身亡。

在北大讀書時,江緒林曾自發號召同學紀念六四,結果只有他一人赴會,被捕。

他過身後,其文〈我不熱衷政治,只是今夜還是很悲傷〉在網絡傳閱。恍處盛世而洞察憂患,恰似張岱離恨之嘆。感時殉世等說,不脛流傳。

同年同月,另一邊廂,新東補選,一女生站在浸大的民主牆前。她悄悄列印了「支持 6 號梁天琦」的標語,卻擔心被發現而踟躕。

她也是一名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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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是怎樣獲得政治啟蒙?

阿慈:我是浙江人,家庭好普通,父母都不知為何養出這種女兒。

我讀的高中頗開放,同學教我翻牆,給我在香港買來的書。了解世界更多,培養出自己的價值觀,就不再完全相信老師的話。

但同學之中我仍是異數。政治課有演講環節,讓同學發言談時事。我選擇八九民運,讀柴玲的話,一邊說一邊哭,同學都受感觸,老師的表情好複雜。班主任勸我不要為難政治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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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什麼會來香港浸大讀書?

阿慈:十五六歲時,我傾慕文學,想當作家。但長大後就希望為社會作些改變。你知道中國不可能讀到真正的社會科學,所以揀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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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來了香港多久?

阿慈:今年是第三年。。。

問:剛剛是香港變得最快的幾年。你有什麼感受?

阿慈:香港的變化,好像自己心境的變化。剛來到香港就遇到雨傘運動,每天都去金鐘。

運動初期本土派還未成形,討論都集中於真普選;但到後來本土派冒起,我就支持本土派,因為我尊重香港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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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真的好特別,我第一次接觸到陸生,崇尚自由到這地步。

阿慈:這是 common sense,香港有什麼選擇,應該由香港人自己決定。

然而中共不讓步,民主派和本土派都有好多問題,沒人解到拉鋸的僵局。部分本土派開始無差別地攻撃內地人,往後的日子我好不舒服。

之後我去了法國旅行,對比之下的感受更加強烈。法國好自由,香港好壓抑,被身份認同所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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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這是一個弔詭的悲劇。你支持他們;但他們卻可能視你為搶資源,搶學位的仇人。

有沒有過不快經歷?昔日旺角佔領區,一位太太來自大陸,非常反共,支持學生,卻因口音而遭誤會。

阿慈:那倒沒有。因為在佔領區我「扮哂嘢」講廣東話;二來在社會科學系,同學都比較理性,好尊重我。

我知道有內地生受過歧視,但他們也有一點問題,沒去理解衝突背後其實有前因後果。我一直清楚衝突原由,所以沒受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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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什麼你支持梁天琦?

阿慈:雖然自己有點「大中華膠」,但我自覺是香港人,也是一個完全的自由派,我完全尊重香港有權選擇獨立。

我最終沒在民主牆貼上支持他的標語,朋友都說好危險。過去在佔領區,已經做過一些冒險的事,中方好像已經留意。

見到大家罵梁天琦沒繼續抗爭*,我覺得好嬲。

(註:梁天琦與「影武者」梁頌恆,先後被褫奪參選資格和立會議席,梁天琦缺席反釋法抗爭而備受批評,後為此道歉。)

我一直覺得,梁天琦的處境有點像自己。都有相同背景,都是學生,都有政治理念,都想做些事推動改變。

但當梁天琦受政權打擊,香港人沒支持他;當他改變自己人生路向,就被人落井下石追指他轉軚。

每個人都有自由,過去與現在有不同選擇。梁天琦已經盡了力,盡了他可以負的責任,將來要坐很多年的牢,為什麼他沒權改變自己人生?

我對香港的感情好複雜,好鍾意香港,又唔鍾意香港,就是這個原因。香港的壓抑不剩止政治,還有生活。社會對人好嚴荷,要符合社會的規範和期望,沒有自由讓人選擇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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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很多本土派認為,「不應干涉中國內政」——不應花心機在六四等事上。因為中國人根本不想要(或者不配有)民主;中國有沒有民主,是中國人而非香港人的責任。你怎看他們的路線?

阿慈:一直以來我都好奇怪這些說法。香港不可能自行宣布就成功獨立。本土派要清楚,想要達成目標,就一定要面對、影響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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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香港有沒有可能真的獨立?

阿慈:短期內一中的框架好難撼動,只能在框架下尋找好點的出路。長遠而言什麼結果都有可能,但五十年內我覺得不可能,除非我們等到中共完的一日。

齊澤克雖是左派,卻支持特朗普,因為他相信「崩潰療法」,有危就有機。我們可以借鑑,就是中國愈霸道反而愈有望崩潰。

我和很多朋友,都抱著「中國越壞越開心」的心態,期待「觸底反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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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兩岸三地有沒有可能得到和解?需要幾多年?

阿慈:我真的看不到。《巨嬰國》形容中國人從來沒有成長,就像孩子一樣。但我覺得歸咎於文化和心理,始終有點避重就輕,歸根究底是政治問題。

文化和心理都可以變。西方人本來都受極權統治,隨著政治改進,人民自我啟蒙,自然接受更好的價值觀。

但中國的政治力量太強,好多知識份子和自媒體都想扭轉局面,但始終不敵中國的主流教育。除非這個政權改變,否則根本不可能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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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覺得中國可以怎樣變?

阿慈:我完全不介意中國分裂成一個個小國家。我的中國認同不是統一的大中國。我喜歡中文,喜歡中式食物,是這些微小的東西維繫我的中國認同,而非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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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個人想走什麼路?

阿慈:自己本來想走學術路線,但自從在法國回來,便覺得路不止一條,可以更自由點。但有一條底線,就是一定不回中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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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擔不擔心將來自己也終究會變?

阿慈:年輕人長大後總會變,會變得保守些。

若你活在美國這類自由國家,從自由派變成保守派,也許還有理由;但若你活在中國這種國家,由民主派變成建制派,就是沒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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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前日,26 人留守金紫荊廣場被捕。警察封鎖廣場,並擴張防線,要聲援的民眾後撤。大家追問法律理據,均不得要領。

一些較兇的警察不住吆喝,拙舌的自己常被嗆住。後來忍無可忍,終於還口,「冇權力係無緣無故」。一直咆哮的警察,竟有一下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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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香港民族黨被禁集會,移師往浸大舉行。浸大民主牆貼上民族黨的新海報,標語是「消滅中國殖民者」,圖畫是一個打死蝗蟲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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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茲(Joseph Raz)的著作《自由的道德》(The Morality of Freedom),在圖書館只有英文版,勁撚深,看到 Contents 已萌生放棄的念頭。

某一日,終於禁不住引誘,「不如睇書評當睇左啦」。

Google 第一頁便有結果,按進去赫然發覺,作者正是江緒林*,回應盡是「想念你」等留言。

(註:https://book.douban.com/review/7257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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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尋覓故鄉而不得,精神上的異鄉人。

街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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