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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

香港雜誌從業員,現身處《JET》、《游絲腕表雜誌》、《東TOUCH》從事中。寫過散文結集《雞農兒童》、《西樵大餅》、《像狗飲水》、《藍色黐膠花》及名人專訪《頭等客人》! 網誌

生活

阿鼻劍斷

阿鼻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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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在台灣誠品看到鄭問祭,《東周英雄傳》、《刺客列傳》、《阿鼻劍》、《始皇》都齊全。年輕時買過的都生了書蝨,每次拿起來讀都會手臂痕癢,只怪自己從前沒有好好收藏。事實我們都生活在彈丸之地,天氣又潮濕,要妥善保存紙本真不容易。於是在台灣看到鄭問作品集蠢蠢欲動,又心想香港誠品會不會都有呢?好端端抬幾公斤書本回港會不會太傻。最後還是買了《東周英雄傳》、《刺客列傳》、《阿鼻劍》,心想《深邃美麗的亞細亞》不算我杯茶。回到香港再探問,太古城誠品固然沒有鄭問專櫃,來到銅鑼灣也只有《刺客列傳》,連《東周英雄傳》、《阿鼻劍》沒打算入貨。好在香港仍有些樓上書店,甚麼書也有,連《始皇》也買了,二十年前就是在田園買《刺客列傳》和《阿鼻劍》的,還記得當年第一次看鄭問的震撼,還掛念當年的年輕。

初入行當漫畫記者,會拚命找各地漫畫來看,港漫和日漫固然不放過,台灣也會看蔡志忠、麥人杰和林政德。鄭問毫無疑問是另類的,可是他幾乎一出道就石破天驚,他的光芒教懂我們只要你有才能,不管你的想法有多偏鋒,總會被世界發現。沒想到馬榮成老早看到,又落落大方在自己專欄介紹《刺客列傳》,讓大量《中華英雄》迷跑去田園掃貨。後來鄭問編繪由馬利編劇的《阿鼻劍》,這是本罕有著明編劇名字的鄭問作品,可說看第一部《尋覓》已有驚為天人的感覺。我當時想,他繪畫的人物像有生命,很會演戲,他愛畫正面大頭面相,五官很精緻表情很浮誇,然後配合帶點迷幻的水墨軀體,兼備了虛和實。後來他說過,面和手都要畫得仔細實在,身體卻可以虛。

他的畫面也像現在拍攝天文星象的手法,使用很慢的快門,明明只是一幅靜止畫面,卻像凝聚了一段長時間,蘊藏了千言萬語。有和他共事的寫畫助理說過,有時鄭問明明完成了畫作,卻感覺仍不圓滿,會看著畫作發呆句鐘,才忽然用手指沾了點墨,在畫紙上輕輕抹上一記,就像傳說的神來之筆,龍被點了睛,畫作登時入聖超凡。他編寫的故事情節也詭異奇幻,有神有妖有佛有烈士有英雄有霸王,總帶著不安又引人入勝的悲劇魅力。《阿鼻劍》讓日本人震驚,講談社馬上邀請他連載新作,更替他辦理入籍日本。如果你清楚日本是全球最強的漫畫王國,你會明白鄭問作為首位華人被邀請連載漫畫的震撼。簡單說,日本人想擁有這塊寶。鄭問在《東周英雄傳》編繪的中國歷史,其實都為日本人而寫。日本人對國史尤其三國和春秋戰國之沉迷,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反過來今天不只台灣年輕人在遺忘《東周英雄傳》,香港新一代也再沒有讀金庸的熱潮,年輕一代都想跟歷史劃清界線!

鄭問平素溫文有禮,但熟悉他的朋友知道他的內心有俠氣也有霸氣。鄭問住在僻遠地區,有次徒弟和友人們前來為他賀壽,可是友儕們都漏了買蛋榚,徒弟自告奮勇走山路購買,卻超過一個小時還沒回來,鄭問親自致電沒聯絡上,於是想到他可能在途中遇上困難或被找麻煩,便二話不說拿出球棒騎車沿著山路下去找他。也有接觸過鄭問的人說,他非常寡言,卻有一股懾人氣勢,事實沒有內心那份驕狂,不會畫得出《始皇》的君臨天下。有人說他的內心有始皇的成分,事實上嬴政這角色不斷反覆出現在他的作品中。但鄭問也有自己的起落周期,在日本完成《東周英雄傳》後,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頂峰,不管壯烈悲愴的刺客、鐵骨錚錚的英雄、意氣風發的暴君,他都寫盡了,以中國歷史作基礎的故事幾近發揮淋漓,他身邊沒有人可以提供優秀劇本,之後的《深邃美麗的亞細亞》和《萬歲》都沒有從前的波瀾壯闊。後來他再掏出靈魂力量編繪《始皇》,歷史的光芒都讓他透支。於是他嘗試離開日本,來到僅次於日本的香港漫畫界謀求發展。

鄭問當年被黃玉郎禮遇加盟玉皇朝,他願意放下身段以製作港漫形式繪製《大霹靂》,可是最終適應不了港漫的製作流程,也失卻鄭問本來的個人風格,大概一年便忽然宣告合作失敗,再跟馬榮成合成編製風雲外傳《天下無雙》後便返回台灣。題外話說句,到今天我仍然閱讀港漫,尤其邱福龍和鄭健和的作品。以一位主編年中無休每星期繪製三十頁的畫作,放眼世界沒有作者有這種頻率,我尊重和敬愛這種香港獨有的急趕頻率。回到台灣,鄭問主要為網絡遊戲製作設定,再沒有耀眼作品。又在2013年前,他的二十五歲兒子鄭宇書自殺身亡,對他造成極沉重打擊。從此再看到鄭問的照片,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到今年三月,他因為心肌梗塞辭世,享年58歲。

他的猝逝帶來最大的遺憾,是本來兩年前,《阿鼻劍》的編劇馬利,即大塊文化的老闆赦明義先生,待鄭問喪子之痛稍為平復,兩人約好把只寫了兩部的《阿鼻劍》延續,本來以鄭問五十來歲之齡,是該有很充裕的時間,為這部驚世鉅著帶來一個完整結局,可惜《阿鼻劍》最終仍逃不過劍斷人亡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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