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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國鉅

德國圖賓根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通識及文化研究課程主任,曾出版《尼采﹕從酒神到超人》。 網誌

政經

香港進入吃子文化時代

香港進入吃子文化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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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小學老師,在工餘時候示威,抗議警察執法不公,講了一句粗口,結果被鋪天蓋地打壓,逼到差點精神崩潰;幾個大學生在校園辦音樂會,唱了幾句粗口歌罵警察,前高官﹑大學校長﹑立法會議員紛紛撲出來說要嚴懲;現在幾個可能是學生,講了一句「涼薄」的話,同樣,大學校長﹑立法會議員﹑甚至特首都來說要嚴懲。一樣的劇本,重複發生,說明了什麼﹖

出來說要嚴懲的人,有公權力﹑國家機器﹑社會地位﹑政治影響力;而被嚴懲的人有的只是一張嘴巴。

試問嘴巴說出來的話能達到的傷害比較大,還是公權力國家機器濫用造成的傷害比較大﹖

結論是,香港是一個對無權無勢的年青人苛刻,對有權有勢的成年人寬容的社會。加上16位年青抗爭者入獄,香港已經進入吃子文化的時代。

西班牙畫家哥雅(Goya)有一幅作品 《農神吞噬其子》(Saturn Devouring his Children),畫中被吃的兒子沒有了頭和手,吃子的Saturn張開血盤大口,兩眼空洞,令人毛骨悚然。畫的主題來自希臘作者Hesiod的神話故事,Chronos(即羅馬神話的Saturn)推翻了父親,卻害怕自己被兒子推翻,於是先下手為強,把親生兒子吃掉。對這幅畫歷來有很多詮釋,有的是說反映兩代之間的鬥爭,老一輩害怕自己的利益和地位被年青人威脅,於是狠下毒手;有的說是時間(Chronos)吞噬自己的兒子。我覺得最有趣的說法是﹕革命吞噬自己的兒子。畫是1819年左右的作品,之前發生過的是法國大革命﹑恐怖統治﹑斷頭臺﹑拿破侖戰爭,法國軍隊在西班牙大開殺戒。

革命從來都會吞噬自己的兒子,而二十世紀的極端革命產生的極權主義,更是吃子文化的極致。極權主義的本質是控制社會和人民生活的每一個環節,年青人有理想﹑有熱血﹑精力旺盛,如果不好好控制和利用,會反過來威脅極權的統治,所以極權政府特別注重「青年工作」,對待年青人,一定是極力控制﹑洗腦,否則就要把他們毀滅掉。納粹德國有希特勒青年團,共產黨有共產主義青年團,名稱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樣。

年青時期是一個人的心智發展重要的階段,他們有點類似黑格爾(Hegel)所講的不快樂意識(unhappy consciousness),一方面有對理想的追求和堅持,甚至有點不顧現實,但另一方面對世界的現實充滿懷疑﹑不滿﹑憤世嫉俗,處於痛苦的自相矛盾和分裂中。如果現實朝向他們的理想有所改變,他們就可以進入比較成熟的理性;否則,這種憤怒很容易變成消極的犬儒主義,懷疑一切,做什麼都沒有意義﹑沒有作用,每個人都是自私﹑邪惡,世界沒有道德和理想可言。所以,極權主義必須把握住他們這個時期的心智發展,植入他們需要的官方意識形態,無論是左派的階級鬥爭﹑右派的國家主義,都要深深進入他們的良知,取代他們的思想,一旦進入了,就會一輩子不能擺脫。因為這種理想主義一旦清醒過來,就會變成犬儒,討厭政治,不會有第二次做夢的機會。

這也解釋了為何革命會吞噬自己的兒子,因為年青人一旦清醒過來,可能會對政權反咬一口。所以,希特勒寧願讓十幾歲的小孩當砲灰,自己卻無動於衷。中共更是這方面的表表者,毛澤東時代的延安整風﹑搶救運動,不斷用各種理由批鬥和殘害從城市加入革命的理想年青,文化大革命就更不用說,當毛發現紅衛兵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甚至變成威脅的時候,就出軍隊鎮壓,叫他們上山下鄉,讓他們的青春歲月在荒蕪之地消耗淨盡。

香港有幸尚未達到極權完全控制和利用年青人的地步,國民教育胎死腹中,這個目標更越來越遙遠。所以,年青人不斷反抗,統治階層流露出來的咬牙切齒,其實是顯示出要消滅他們的猙獰面目,要除之而後快。記得雨傘運動剛結束時,政府從來沒有檢討自己的過失,但高官如羅范等,卻紛紛把問題spin成是年青人問題,說不要放棄他們云云。加上特首和地產商不斷企圖趕走無力買樓的年青人,叫他們北上發展,不高興大可以移民;而警察和藍絲又發明“廢青”這個詞來貶抑他們,背後都是相同的心態,一樣的猙獰!

所以,無論是粗口也好﹑涼薄之言也好,都不是最重要,最重要是保留這份獨立於政權的理想主義的熱血和憤怒,這是香港的最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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