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工黨・人們 X 集體談判・工會有say】三代人對談 守了20年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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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黨・人們 X 集體談判・工會有say】三代人對談 守了20年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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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郭永健、李卓人、麥德正、吳敏兒

引言

2013年碼頭工潮後,時任立法會議員湯家驊曾在立會發言,直指集體談判權是一種權利,政府有憲制責任通過相關法律,「一個很重要的公義原則,英文是equality of arms,即是說,大家要擁有相等的武器,不可能是資方拿着原子彈,而勞方卻拿着弓箭與之對戰。如果沒有集體談判機制,其實個別工人,甚至工會便如手持弓箭來面對對方的坦克車,這完全是沒有一個所謂相等武器的機會來爭取較為合理的待遇。」

4年多後的今天,湯家驊已進身行會,未知他是否仍記得當年高舉的「公義原則」。我們唯一所知的,是林鄭政府或是行會,由競選特首至今,相關人士仍未回應過這個勞工訴求。

政府、資本家、保皇黨聯手,對打工仔權益裝聾扮啞,也不只是這幾年的事。時間回到20年前,職工盟立法局議員李卓人提交《僱員代表權、諮詢權及集體談判權》私人條例草案,於97年6月26日獲通過。可惜主權移交後僅16日,臨時立法會就通過凍結條例,當時李卓人1個人絕食120小時抗議,不過亦未能力挽狂瀾,臨立會更在10月29日廢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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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後的今天,李卓人再次絕食,今次他有同伴。25名來自職工盟、工黨、街工、左翼21及多個工會的代表,在終審法院外發起絕食30小時行動,促請政府就集體談判權重新立法,勢要重奪打工仔職場話語權。聽聞「奪」字很「暴力」,但實情是資本家一直剝奪打工仔的勞動尊嚴、搶奪市民衣食住行的生活空間,保皇黨褫奪勞動者的應有權利保障,究竟這是誰對誰的暴力?

面對資本主義步步進逼,勞動者沒有說放棄的餘地,唯有團結力量,才可滴水穿石。今次參加絕食行動的工黨三代人,50後李卓人、70後吳敏兒、麥德正、80後郭永健,分享不同年代工運路上的心路歷程,更大爆當中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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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好人好者,工會、工運關你咩事?

李卓人︰我78年港大畢業,80年代開始搞工會,那時覺得根本無任何機制可跟老闆傾罷工、工業行動。你跟國際工會接軌,他們會問,你們香港有幾多「集體談判覆蓋率」?我啞晒,因為冇乜,只有國泰和大東電報局有集體談判權。

有兩件事很難忘,1982年南豐紗廠因工人罷工5日,解僱所有工人,工人遂在工廠門口靜坐,要求取回遣散費。這是我首次跟工聯會交手,我在門口睡足50多晚,工聯會就全程50幾天都阻礙我們搞行動。那時有10個工人代表,3個是我們這邊,7個屬工聯會,他們一路不搞行動,未能向資方施壓,那次很傷,皆因最後只發放相等於3日工資乘服務年資的遣散費,但當時的遣散費水平是18日!輸得好慘!你沒有集體談判,又不行動,老闆是不會睬你。

1984年地鐵公司引入長短更的長工時工作制度,釀成不滿,工人爆發罷工。第一次罷工取得勝利,但第二次罷工,地鐵派人騷擾工人的家人,威脅會解僱那些「搞事」的員工。那次地鐵解僱200多名員工,逼使那些員工寫悔過書才准復職,而其中有13人因是工會領袖或積極罷工的員工,則沒有再被聘用。

地鐵那時本來是很強的工會,但因為那13人都是最積極的工會分子,工會搞到10多年後才稍為正常運作,但到現時都未能翻身。

香港欠缺兩大打工權利,第一是你隨時可以被炒,無任何保障;第二是你沒有集體談判權,老闆可任意妄為,也可拒絕和解。那時看到工會的弱勢,就更有決心要爭取集體談判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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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70後成長時,正值經濟起飛,點會覺得工運關自己事?

吳敏兒︰老實說,97年集體談判權廢法時,我也不太知道廢法的細節。甚麼工會、集體談判,教科書沒有講過,我覺得英國佬是刻意不讓我們接觸太多,無論甚麼黨執政,他們都不會想你們組織起來。那時只有讀到大專或大學,才有機會接觸社運、工運課題。我初次認識工會,是我出來打工後才知甚麼是工會。

我讀完中學,87年第一份工是做銀行,那時還以為工會只會去示威遊行,感覺很陌生。後來88年去了國泰做地勤,那時我對工會的概念更差,皆因接載我們到機場的接駁車司機是工會代表,他只會做一件事︰問我們買不買20元一個的工會旅行袋!原來工會竟是賣旅行袋!我沒想過要加入工會,那時初出茅廬,有份工就返。爭咩取?

92年我去了英航,再在公開大學修畢工商管理學士學位。我在英航擔任機艙服務員,終於認識真正工會,皆因英國的工會強勁,同事日講夜講,I will tell my Union,嘩,點解咁型嘅?

那時英航跟英國空中服務員工會有個機制,每逢有新服務推出,就要先跟工會做測試,測試時會有個員工自我介紹是工會成員,嘩,好有型,不論本地或外籍同事,都流露敬仰的眼神,工會代表一出現,頭上會有光環!那時會意識到,工會很「把炮」,可以代同事發聲。我問那個代表,如工會發現新服務有問題,工是否可以拒絕推出該項新服務?代表答︰當然啦,我們說不做就不做。

我們本地的同事,那時會向那個英國空中服務員工會「拍門」要求加入,可惜會被拒絕,皆因他們英國的集體談判權,只能幫英國合約的同事去談判。

2003年英航扣糧,我就成立英航香港機艙服務員工會。那時開始了解工會運作,也就知道原來工聯會是出賣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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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聽聞麥德正是「受惠」於工聯會,何以後來加入街工、職工盟,甚至有份創立工黨?

麥德正︰那時我高中畢業,有在工聯會裡的親人已幫我留了個「職位」,在銀行做主任。他是我媽媽那邊的「紅當代」親人,他是工聯會太古船塢工會旗下支部工會的理事,工聯會買樓,有份簽名做業主的;另一位在國有企業做高職到退休,我以前一直食五豐行的大閘蟹、月餅;又經常拿得南洋戲院的戲票去看免費電影。

做工會理事的親人住僑冠大廈,即六七暴動時左仔那個「鬥委會」總部,搬屋會搬去新都城大廈,也是工聯會的地方。你會感覺到他們的力量很大。

我讀小學時,母親已叫我努力讀書,將來入銀行,那時一直不明白,原來有親人早就為我取得銀行一個職位。後來八九民運,當時大家評估運動會否成功,我就說其實沒有罷工就不會成事,結果運動被鎮壓,那時開始我發奮讀書,讀上大專,參加學聯、搞社運、工運。是八九民運改變了我的路。

到我真正認識工會,知道要透過鬥爭去爭取話語權時,就看到工聯會原來是一個維穩力量、維護共產黨的力量,令我對民主工運的投入更義無反顧。

問︰工會都會出賣工人?

李卓人︰因為工聯會當時出賣工人,才會令職工盟壯大。那時田螺車(混凝土攪拌車)工會想罷工,工人找工聯會,但工聯會說那時安定繁榮,不搞罷工,工人結果走來找我。

麥德正︰我在很接近工聯會的家庭長大,我感覺不到他們會講政治權益,只會派福利。八九民運後,想起工聯會一直以來原來只想維穩,那時開始真的痛恨工聯會。

吳敏兒︰是啊!很多年前我們幫香港航空員工開記者招待會,記者問他們覺得工會如何幫忙,其中一個員工竟然說︰「我哋真係好多謝工聯會架!」我在旁邊說,「職工盟呀…」她才知道原來幫助他們的不是工聯會!他們入晒腦,以為工會就等於工聯會。

李卓人︰沒所謂啦,他們會覺得工聯會理事長是李卓人……

吳敏兒︰比較近期是維珍航空裁員,有段時間員工沒有向職工盟求助,原來他們也曾向工聯會求助,但最後感到後悔,原來他們無故「被代表」、「被開會」,員工沒有代表出席,工聯會自行替他們接觸僱主,更幾乎想替他們決定條件,員工感到懷疑,就回來找職工盟。我問他們,當時為何找工聯會,原來只是因為會費較便宜!我沒有當過工聯會是工會,他們不是真正為工人,只為自己的政治原因幫北京做打手,排斥職工盟或其他工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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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年輕嘅80後,點會對工會有興趣?

郭永健︰嘩,97年廢法時,我只有11歲,如果知道集體談判權是甚麼就是天才啦!我父親是廚師,母親是家庭主婦。父親長工時工作,晚上11時才回到家,我們算是基層家庭長大。我們的那個成長年代,也沒有很多工運很有印象,最有印象反而是樓價問題,但也會跟親戚去排隊睇樓,因為商場有冷氣、睇樓又會送維他奶,哈哈!

中學也不會談到工會,公民教育科最多只會講支聯會,講六四已經很好。直至2007年紮鐵工潮,那時我是香港大學學生會的秘書,有份在院校內幫紮鐵工潮籌款,也有去遊行。

那時沒想過一個工潮可以持續一段長時間,一直以為幾日就會完,或者堵路就會搞掂,沒想過這場博奕歷時36天。

學生會也有其他同學不太關注工潮,反而我和另一個幹事主動表示想做工潮議題。一來自己基層出身,同情這些基層工人處境,第二是看到報導,覺得工人一直被資方欺壓,不能接受,再者,我讀書也多讀左翼理論。以前是甚麼書都會看,哲學課會讀馬克思主義,所以接觸到左翼理論。

吳敏兒︰那我知道為何我那麼封閉!我父親是警察,一家人住警察宿舍。六七暴動時父親打過左仔,到我開始長大,他一講六七就憤怒,整個宿舍的氛圍都是這樣。由細到大他就灌輸,工會不是好東西,他臨死都叫我不要搞罷工,說女仔人家被拘捕、上差館,成何體統!女仔人家應該留在家!那時他肺癌末期,最後幾個月,我還跟他說,「老豆,我…我…我成立了工會」,他用僅有的氣力叫我不要罷工。大佬,見到父親這樣也不忍心駁火,只說「得啦、得啦」。其實我很想跟他說,工會不是這樣的。

麥德正︰我有點似細孖(郭永健),那時有樓上書屋叫青文,我在那裡看左翼課本。我初中已走去學簡體字,看馬克思主義書籍。我覺得那個主義的理想是沒問題,但為何共產黨搞到咁?明明那些書寫得很好……

吳敏兒︰我以前覺得你們很奇怪,怎麼會看這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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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點樣將左翼理論由紙上談兵變成實踐在生活當中?

郭永健︰我參與社運是保衞天星、皇后碼頭那段時間,那時我在大學宿舍擔任時事秘書,於是找了這個議題做推廣。我第一份工在「全球化監察」工作,2010年我和麥德正有份創立「左翼21」團體。

勞動創造價值,我是很理念的。也結合生活的體會,例如資本主義生活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生活都被扭曲,我覺得無論是打工仔權益,以至整個人類的未來,也不可以繼續如此下去,我一直深信如此。

在「全球化監察」工作,我返大陸接觸大陸工人,他們因接觸化學品而患白血病,所以體會更加深。大陸有幾次大型罷工,例如本田汽車廠工潮,那時才發現原來大陸很多地方都有工業行動,原來勞工的確對社會有一股力量。

我的父親較支持建制派,買報紙也看《成報》,小學時對李卓人的印象是反中亂港,哈哈!那時不知道他有搞工會。對李卓人改觀,是因為認識六四事件後,覺得支聯會爭取的東西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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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呢個年代無力感不是更大嗎?該如何爭取20年都爭取不了的東西?

吳敏兒︰我一向覺得不會容易爭取,這不會覺得是否單一一個人或一個平台的問題,而是整個制度、整個政府、整個社會刻意令它失敗,我更覺得不應讓爭取集體談判權無聲無息地消失,我們應該要做的,就一起去做!讓這議題繼續活下去。

麥德正︰我在工會很多年,也有份組織紮鐵工潮,後來也覺得要組織政黨,因為工人在政治上要有一個位置,議會上要有席位,成立工黨也是工運的延伸。那時紮鐵罷工36天,我寫了8萬多字的日記,要把工潮記錄下來,是一個使命,就是因為看到法例沒有集體談判權,大大小小的工潮也只能暫時逼使資方讓步,不是真正平等談判。我從小到大都覺得大型罷工是很有威力,到現在我的期望也沒放棄過。

李卓人︰當時搞集體談判權立法,社會迴響其實不太強。打工仔覺得集體談判太遙遠。一個人從來沒擁有過,你永遠不知道失去的痛苦。但我想強調,20年前雖然是這樣,但我們有進步,每一次運動都捲入更多人明白集體談判及工運的關係。例如碼頭工潮,有個碼頭佬用粗口跟我說,以前最討厭我,但現在知道為何我要「搞搞震」!這就是他們的成功經驗!有很多人本來未有意識備受壓逼,但透過抗爭、鬥爭,會完全改變他們對集體談判的想法。這是累積20年,不斷有成就。

08年維他奶罷工,到屈臣氏、雀巢等罷工,一連串氣氛令到今時今日成立了雀巢工會、維他奶工會。20年,工人一定要透過抗爭的運動,去感受工會的力量,以及集體談判的重要性,工人力量才可落地生根,製造更多有利條件,令工人有意識抗爭。今日講立法,公眾會比20年前更明白立法的重要性,以及廢法的傷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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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但呢個年代尚有幾多年輕人肯承傳爭取勞工權益的使命?

李卓人︰現在也有大學生搞「工學同行」,一路都會有年輕人關心勞工、基層。那時紮鐵工潮、碼頭工潮,到現在的外判工問題,也有不少大學生參與。大學本身是多元,我想不會只是一窩蜂只做本土右翼議題。反而我覺得要探索支持的不止是大學生群體,而是80、90後工人階級,他們受的剝削是很嚴重,如何動員他們,也是職工盟未來的方向。但最可惜是他們遇上勞工剝削,多數會轉行,而非持久性抗爭。

郭永健︰這兩天絕食,也有左翼21的年輕人參加。其實「左膠」興起的年代也是之前幾年的事,之後本土思潮崛起。不過我不會容易心灰,這是累積的過程。很多歷史改變都是這樣而來,例如爭取最低工資,不同地方的民主運動或工人運動,都不是一步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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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李卓人︰工黨常委、職工盟秘書長
吳敏兒︰工黨成員、職工盟主席
麥德正︰工黨執委、東區區議員
郭永健︰工黨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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