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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官商黑盲搶地系列】西維拿佔屋區(syrena):不只佔屋 更是抗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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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官商黑盲搶地系列】西維拿佔屋區(syrena):不只佔屋 更是抗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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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行動媒體報導

引子:本文是建基於第十五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籌委對〈進擊的房子〉(house on strike)(今周六於土瓜灣鴻福街最後一次放映)這部紀錄片的製作人之一marta的訪談紀錄。主要內容為marta對華沙的住屋狀況、歷史和西維拿的佔屋行動的筆談稿。

西維拿是甚麼?

西維拿是一幢位於波蘭首都華沙市中心的公寓。2011年,華沙租戶協會(warsaw tenants’ association,wsl)為抗議創會成員柔蘭塔.布察斯卡(jolanta brzeska)被殘殺,遂佔領了西維拿,並把公寓用作社區中心。wsl致力推動反逼遷、反私有化的組織工作,並要求降低租金及增建公共房屋。自佔領以來,西維拿便一直是wsl的總部。

西維拿的居民

西維拿公寓現時住了約30人,大部分都是安娜琪份子[1]或抱民眾自治信念的年輕行動者。窮困家庭、難民和被逼遷的租戶,也曾或長或短在這幢公寓住過。從烏克蘭來的季節性工人視這裡為臨時住所,但當中亦有些人住了下來,並加入了西維拿合作社。公寓裡也住了一戶獨佔了兩個單位的家庭、一位已佔了第三間單位的佔屋者,以及一位拒絕搬遷並擁有一個單身公寓單位的業主。除了這位業主以外,其他公寓居民都是工人階級及/或社會邊緣人,以拾荒等維生。這些居民均持守著兩個共同原則:1)不許警察進入西維拿公寓;2)不許地產商代表或任何公權力介入及試圖逼遷。

西維拿合作社

西維拿合作社是一個實踐安娜琪信念的佔屋合作社,公寓大多數的居民都是合作社的成員。他們使用西維拿的空間作出各種嘗試,發展不同的運動。2016年5月,合作社決定在公寓地面1樓開設一間價格便宜的素食餐廳(café kryzys)。餐廳的空間也可用來舉行會議、討論、放映和音樂會。公寓還設有圖書館、一個幾乎完全隔音的音樂練習室、單車工坊、橫額製作坊、絲網印刷坊、電腦工坊、免費二手服裝店和幾個開會用的大房間。

公寓的後院也料理得不錯,全因某位熱衷園務的居民。居民和鄰居在公寓後院積放了一些堆肥,和那些在公寓後方高樓大廈裡的投資和銀行基金公司分享臭臭的空氣。

這個後庭和另一幢叫作雪康尼亞(przychodnia)的公寓相接,雪康尼亞已成為佔領區有五年之久。西維拿和雪康尼亞是華沙市內唯一的佔屋公寓,而雪康尼亞同時亦是龐克(punk)音樂會場地和另類文化中心。

順帶一提,雪康尼亞在波蘭語的意思是診所,它從前也真的是一間診所。

西維拿公寓的歷史

西維拿公寓在19世紀末建成,由私人業主持有。一百多年前的華沙市內97%的物業都是私人擁有的,放租賺利在當時已是很普遍的事。西維拿的業主也不遑多讓,按市價出租公寓內的單位。

如華沙其他公寓一般,西維拿建築上呈O型,中間是庭院,波蘭人稱之為「井」。富裕的租戶和業主都住在公寓高層的大房子裡。這些單位朝向街道,附有露台。即使這個區域日照稀少,富人住的房子總能取得最充足的陽光。他們使用的樓梯也特別氣派——寬敞的樓梯以大理石鋪砌,沿路還有石膏像和壁畫點綴裝飾。而窮住客和僕人則住在公寓的較低層,房子窗戶對著那口「井」,陽光幾乎完全照不進他們的房間。他們走的是一道木製的、質樸的樓梯。在新舊世紀交替之時,華沙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多數居民的居住環境都非常擁擠。

西維拿公寓見證著華沙嚴重的貧富懸殊和社會分層,直至這個城市被捲入第二次世界大戰。

戰後:人民自力重建

華沙在波蘭語裡稱作warszawa,英文譯名則是war/saw——恰好概括了此城的經歷,一座「目睹」(saw)「戰爭」(war)的城市。第二次世界大戰摧毀了華沙,市內84%的土地於終戰時已是一片頹垣敗瓦,但一個新的華沙卻自這瘡痍滿目的廢墟中轟然重生。在戰後重建的各個城市裡,華沙的破壞和重建速度、程度都是獨一無二的。

1945年,也就是大戰落幕的一年,波蘭已迅速被蘇聯收編為衛星國。新政府成立了華沙重建局,簡稱bos。bos花了8年的時間繪製城市遺跡的地圖,並羅列了一份清單紀錄每幢戰前建築物的殘餘部分。這份詳盡清單一邊廂反映了政府急欲在新都裡建立威望和鞏固統治,另一邊廂卻揭示了人民出於逼切需要,自行收拾一磚一瓦來重建城市最重要的東西——家園。

華沙重建工程於1945年開展,政府也劃出了一系列的建築物作行政用途。同時自華沙1月重光後,大量人口開始湧入這個城市。這些人中有的是集中營的倖存者,有的是因戰亂移徙的流民。以「住屋需求嚴重」描述當時景況,已算是輕描淡寫了——市內簡直沒有可住人的地方!可是對1945年的華沙政府而言,建設住屋並不是需要優先處理的工作。既然叫天不應,叫地不聞,華沙人唯有「自己家園自己佔」,在廢墟中闢出容身之所。bos歷史檔案便記載了這麼一件事:bos職工們製作清單後,決定毀掉某戰前建築的殘餘遺跡,但當他們數個月後再探該址時,竟發現已有人重建了那幢建築,甚至搬了進去住!

西維拿的重建經過,也是相差無幾的一個故事。外觀呈O型的西維拿公寓在大戰期間被炸毀了一半,只有半個O屹立至今,當年從四方八面重返華沙的居民佔據了西維拿公寓,在廢墟中重建了這半個O。1945年,bos評斷西維拿公寓已遭戰火嚴重毀壞,無法重建,並將之列入待拆名單。然而當bos 1946年準備清拆時,卻吃驚地發現西維拿公寓已被佔領居住,這些新居民還自行搞定了公寓的重建工程[2]。

但要怎麼處理戰前私人物業的產權問題呢?這波由華沙人民自發、無法監控的佔屋浪潮讓政府十分頭痛。因此在1945年的10月,時任國家民族議會主席博萊斯瓦夫.貝魯特通過以他命名的法令,把土地擁有權收歸市政府所有。被佔領了的房屋成為具租金管制的公共房屋,而佔屋者也順理成章成為市政府的租戶,享有這些公屋的居住權,作為他們自發重建的回報。當年重建及佔住了西維拿公寓的居民,也因此成為了華沙市政府其後60年的公共租戶。

除了住屋外,華沙整個城市的戰後重建也有賴人民自發的努力。自1945年1月解放後,市內的每個人都營營役役,掃除四散的瓦礫,處理遺留的炸彈,重建街道,修理電網、照明系統、供水管道、排污設施等等。由於缺乏建材,波蘭人民拆毀省鎮的建築物,用火車把磚塊送到首都華沙去。這些工作部分是有組織的,獲紀錄為無酬的「社會勞動」。1945至1963年,光是官方紀錄在案的重建義工工時便達1600萬個。但華沙人花了許多私人時間重建他們旳城市,政府只能估計他們共做了5000萬個小時的自發勞動。在親自動手搬磚蓋屋之外,每個波蘭人都要為華沙重建的工作繳稅,政府亦發行了債券向市民借錢。1945至1959年間,政府便從公共預算撥出了值現時物價200億美元的開支,支持華沙的重建工程。

自力重建家園 慘被變成「地產」

四十五年後鐵幕倒台,波蘭由共產主義急劇過渡至資本主義意識形態,這個轉變被稱為經濟學上的「驚嚇療法」(shock therapy),由國家主導快速推行貿易自由化。一夜之間,國家企業要不被賣掉,要不遭關掉。在其後的二十多年,私有化逐漸滲入社會生活剩餘的各個面向。波蘭立憲法院2005年廢除租務管制後,華沙的房地產便成為私人資本口中的肥肉。以新自由主義的語言來說,那是「解放租金」的轉捩點,使循司法制度奪回戰前物業持有權、購買和銷售物業,以及參與房地產投機活動,都變得有利可圖。其他過渡中的前蘇聯國家均遇上差不多的問題,但它們與前業主及其後人達成協議,其所得補償只有物業價值的一至兩成。華沙可算是獨樹一幟,政府容許前業主或他們的後代向物業佔用人收取物業價值的十成全額,或是乾脆強行收地取回物業,使原先屬於政府的物業再度被私有化。缺乏監管的(再)私有化偏袒大型資本。物業持有人縱能分一杯羮,在利益集團裡也只算是弱勢少數。真正鯨吞利潤的倒是那些地產發展商。

1994至2006年期間,約有4000個物業被再私有化,導致4至6萬個家庭陷入債務財困、被逼遷及被逼搬離華沙的艱難處境。文首提及被殘殺的柔蘭塔.布察斯卡便是華沙市政府的租戶,她的家人在戰後有份協助重建華沙和她居住的公寓。2006年時,她的公寓被發展商收回,發展商大幅加租,使她債台高築。不過布察斯卡早就意識到扭轉困局需要居民間的互助團結,因此於2004年參與創立華沙租戶協會(wsl)。

除wsl之外,華沙還有至少4個其他捍衛租戶和居民權益的組織。布察斯卡一方面在法庭上據理力爭,另一方面在街上組織行動。她還是她的公寓裡唯一打死不肯搬走的釘子戶。2011年3月1日,她的遺體被發現於市外樹林,屍首有焚燒的痕跡,案件至今仍未破解。布察斯卡被殘殺後,租戶運動旋即基進化,並呼籲佔領市內的廢棄建築。西維拿公寓就是響應這個呼籲而佔住的。

西維拿抗爭和再私有化浪潮

在90年代間,西維拿公寓只有少數租戶有錢從市政府手中買下他們所住的單位,成為房子的業主,其餘大多數人則維持著公共租戶身份。與此同時,公寓裡部分單位也劃為低收入住戶的社會福利房屋(social housing)。

2000年代初,西維拿公寓被前業主的後人收回,再度私有化。這些後人收回物業後便馬上轉手,把公寓售予地產商。地產商扭盡六壬,想要踢走公共租戶。他們先是加租,其後截斷供水,毀壞公寓建築,停止清理垃圾,在屋頂上縱火,淹浸公寓,故意開著煤氣,僱用黑幫恐嚇租戶等等。地產商和部分業主達成協議,但卻因收樓價錢和其他業主談不攏。最後在2010年,除一名業主外,所有居民均遷出了西維拿公寓。2011年,響應呼籲的佔屋者便佔據了這幢公寓。

地產商原先希望把公寓夷為平地後,蓋建一幢附有地下停車場的高級公寓大樓。然而西維拿佔屋者們截斷了地產商的財路。佔屋者成功把公寓申請為歷史建築,大幅增加地產商發展該址的成本。佔屋者悉心打理及保養公寓,如定期修葺屋頂和其他結構。不過西維拿佔屋者最重要的防線並不在公寓本身,而是組織市內其他租戶,建立真正互助團結的網絡。市政府2014年曾企圖拍賣西維拿,把公寓售給另一個資本規模更大的地產商。供水公司在2015年也曾試過截斷公寓的供水。但這兩次事件中,我們都能動員足夠的人力和資源保衛西維拿,擊退了市政府和供水公司。

wsl和西維拿合作社在過去6年持續介入華沙的住屋權運動。華沙市中心地區仍有12000個由市政府持有的單位,分別屬公共/議會房屋及社會福利房屋,這些單位散佈於不同公寓大廈。儘管許多工人階級的居民受這次再私有化浪潮所逼迫,無可奈何地遷出了位於市中心的家園,但仍有不少居於市中心的基層住戶反抗逼遷,

去年夏天,再私有化淪為國家醜聞,政府只能叫停再私有化,並成立專責委員會評估華沙部分著名建築的再私有化計劃。布察斯卡生前居住的公寓便是委員會評估名單上的第三項。完筆此時,西維拿的居民仍在抗擊住屋地產化的運動中。

[1] 編註:安娜琪份子,即anarchist,原来亦即安娜琪的人士。安娜琪(anarchy)一般錯譯為「無政府主義」。但其實anarchy這英文字只是指:反對一切既有、恆常及由上而下的權威對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的壟斷性霸權,強調群眾自主自發的自我組織,強調處事須根據事情的上文下理,原則是要有,但不能教條化。簡單一點說,就是反大佬中心、反教條主義。用香港現時的社運用語,則可以說:即是反大台但強調民眾自我組織,並在不同的小社群之間結連成平等關係的互助平台,以結成反抗強權的力量。同時,因為反對一切既有權威的理念,原則較重的安娜琪不會稱自己為「XX主義者」,因「XX主義」一辭就是以「XX為中心思想」的意思,終極違反anarchy之義。

[2] bos歷史檔案已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詳見

草根行動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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