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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甲不留》:故鄉,砸向了走向故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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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甲不留》:故鄉,砸向了走向故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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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導演郭偉倫的作品《片甲不留》,無論從語言,角色,時空背景,都是一部大陸電影。然而,卻由一位香港導演操刀。近年,大陸獨立電影比胡溫年代面對更大打壓。13年雲之南影節遭禁,15年栗憲庭基金會的影展被政府查封。想來這部電影在怎樣的風險下完成,本身已經可以另外開拍一部作品。今年,大陸卻又迎來賈樟柯牽頭的平遙影展。這當中的曖昧,與片甲不留其中一個議題遙相呼應:不是你承受體制多少分,而是體制容忍你多少分。這種敵我隨時易位,又同步探戈的中國浮世繪,個性直來直往的香港觀眾看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反抗者的界線分明又曖昧。看後別有滋味,當我們有一天不再直來直往,沉浸在那種試探,那種危險探戈,那種致命的均衡。而這是日復日的生命狀態。該有多難受?

藝術家是高危行業

電影講藝術村東莊,主角唐平是個畫家和行為藝術家。一開始已經因為強拆而引入藝術家對個人創作和公共範疇的責問:那些城管、公安,有甚麼權利擅自摧毀自己的創作園地?有的也未必是城管,而是收錢臨時拉夫過來的「執法者」。藝術無用,無用在對這個國度的人來說,沒有力量,沒有溝通的可能。任唐平怎樣質問對方,就是沒答案。

他躲於新租回來的小屋,暗室中,開始以血作畫。不知道這是否脫胎自林昭的經歷?她在文革被捕,刺破手指血書數十萬字,然後給槍斃。唐平質問社會的體制,質問自己內心。如果創作必須服從體制規矩,畫作便可以通過審查。服從商業社會市場原則,改變自己作風以圖大賣,成為知名藝術家,也就不會發生強拆。一旦選擇做自己,其實不止電影內的畫家,鏡頭內外所有工作人員,不都是高危職業?

不讓威權政治和市場原則滲透自己,就得捱餓、被公安拘捕捱打。可唐平是人,脫去藝術家諸多身份之一,他是丈夫,是哥們,是男人。抗拒下換來其他身份失職,又是一陣掙扎。陽具明示暗示在電影中,用作推動劇情發展。老黃的陽具藝術品,甚至最後唐平坐牢後,寓意被閹割的狀態。儘管犧牲了女性角色的話語。妻子拒絕唐平性交索要,以及煮菜時的思緒,也許是懊惱丈夫沒用?可是背景上妻子也是出身美術學院,這方面的刻畫卻嫌少。最起碼,電影裏好像沒有女藝術家。除了唯一一個,拿著相機出沒的瑪莉。

生活的三種滲透

瑪莉這角色,一開始隨唐平被城管押離強拆後的廢墟出現。電影在結構上亦有值得玩味的嘗試。她有點像希治閣裏的女子,來歷神秘,會挑逗調情。她以特別手法點兩根煙,有一幕她主動建議唐平辦私人畫展,當日卻有公安到場執法。當電影以其鏡頭拍下唐平的戲劇影像,他正面對(劇本設定上的)威權與市場兩種滲透,瑪莉的紀錄片鏡頭拍下戲劇裏的真實,同時滲透唐平的生活。導演又加插宋莊一群行為藝術家的作品紀錄,一時間戲劇真實交錯凌亂,是片甲不留(Out of Frame)一個結構上的面向。

唐平的精神導師、詩人浮雲(形像是俞心樵,結局則令人想起劉曉波)說,他把所有的政府監視與干擾,視為騷擾。這種騷擾,有國家層面,有市場層面,瑪莉和唐平之間的秘密關係,也是。也許是身為全片唯一的女藝術家(但觀眾到差不多中後段才恍然大悟),瑪莉把紀實影像的藝術,放到觀視藝術家身上。她渴求藝術家的真實,渴求真實到肉帛相見的程度,觀眾未必了解她的動機,我不打算強作解人。只是觀看她用鏡頭滲入唐平的生命,用自己的身體騷擾唐平,是紀實還是行為藝術?狀態挺詭異無解。

暖昧含混的狀態,繼續在電影的情節中體現。執法者對藝術作品的註釋和定調,隨時介入人的身體與性命,監視可以是政府出手,更多時候是群眾各自監視,以至自我審查。國度如此,個人對體制的反抗何其卑微,只要做一樣行為藝術,被政府註釋有反黨的可能性,作品就被查封。有這樣的一條界線,以為自己承受許多,卻原來政府也在容忍,以無日無之的監控騷擾,但哪一天動真格,恐怕反抗者與政府都說不準。羅永生評論中國夢,指便是政府連人民的夢境,都預先設定好了。如果說十年前大陸的獨立電影,仍有作夢的自主,現今的中國,便甚麼都點滴不存。如同電影最後的字幕,電影中現身的宋莊行為藝術家,大多都在坐牢。

詭異無解的還有結局。唐平在個人畫展上脫光自己的衣服,讓所有人拿走他的作品。加上最後一筆,鏡頭被黑手遮擋的一刻,除了讓人懷疑,唐平的作品到底是在甚麼樣的干擾和審查下展出,更隱約指向片甲不留(Out of Frame)所拋出的,人的狀態的描述。唐平成為了怎樣的一個人?古羅馬時期的刑罰神聖之人(Homo Sacer)如同電影英文片名所指向,都是人的例外狀態。當一個人被城邦宣判為神聖之人,他喪失所有公民政治權利,排除於羅馬法以外。他不算是一個人,因為他的命只能交由神明判斷,是獻祭的牲人。神聖之人的神聖,在於殺了牠以祭神明;但是,殺了牠,又會犯下沾染神聖的法。那是有別於地上法律的神明之法。

這個國度卻沒有神。唐平的生命狀態,也就轉向由當權者說了算的境地。反過來說,唐平從種種身份中棄絕,脫去故鄉、家國、志業的外衣以致片甲不留。俞心樵的詩,在當刻的唐平心境而言,故鄉不存,也就沒有走向,沒有砸過來的那一下重擊。

最後引一段《放逐的凝視:見證中國獨立紀錄片》曾金燕的導讀:「(這些紀錄片的美)是在粗糙、野蠻之地,由獨立自由意志崛起的美。在這樣的語境下,娛樂和盛宴顯得過於輕飄,健忘的舞者腳下踩著野蠻廝殺下看不見的幾千萬未寒屍骨。他可以接納技藝不精的作品,卻無法原諒故弄玄虛的創作──使自己不可避免地成為野蠻的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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