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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的生活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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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的生活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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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16 年 4 月 10 日,香港眾志成立。辱罵的留言在 facebook 連綿不絕,一半是藍絲,可謂想當然;另一半卻是年輕人,一樣欲除之而後快,鄙夷絕不遜於藍絲。

可藍絲別高興了,他們之所以憎恨眾志,乃因對方是「左膠」:民主自決緩不濟急;公民抗命一無是處。當然,還要清算傘革失敗的舊帳前嫌。勇武抗爭,獨立建國,才是理所當然。

政治光譜的兩極,弔詭地痛恨同一批人。

其實新一代抗爭者,幾乎俱自反國教出身。不少人更曾任學民義工,及後才左右分道。

當年馮敬恩穿著中學校服,在公民廣場與周庭同台發言;本土派的理論先驅王俊杰,還一度被朋友「挖墳」,翻出他當過學民義工。學民撤出公廣,王力排眾議,極力迴護。*

(註:當晚筆者幫忙善後,不解學民決定,向時為學民的朱偉聰抱怨。)

眾志出閘脫腳,頻頻「中箭」。一沉百踩,群眾訕笑,黃之鋒一度為失言道歉。
而當羅冠聰繼任學聯領導,不滿者亦製作「羅 37」的海報,懸掛於嶺南大學「贈慶」譏諷。*眾志宣佈派羅出選,輿論一致看淡,謂其名望不及黃之鋒、岑敖暉、周永康,注定落選。

(註:學聯領導由院校代表間選而非直選,故羅以 37 票當選。退聯派一直狠批此點。)

但眾志贏了。宣布結果時,可以用吐氣揚眉來形容。一洗雙學土崩瓦解後,眾人受過的種種屈辱。

若果是無線電視劇,可謂苦盡甘來,快到大團員結局。可惜人生還未結束,由失去議席,到接連入獄,低處未算低,仍然意想不到。

訪問途中,黃之鋒絮絮笑說無線劇集的犯駁情節--從不看無線的他,在監獄沒其他選擇。

我們或會被電視劇迷惑,因為劇裡的人生比較簡單,輕描淡寫了選擇的重擔,真實是何其艱難。

* * *

黃之鋒的髮型,不似其他同獲保釋的朋友。判囚時未滿 21 歲,他是唯一要去少年監獄的抗爭者,應該是香港第一人,也許亦是最後一人。「咪入去體驗吓囉。」

「東北案已經判囚 13 個月,當時我估計實要坐 3 至 6 個月,心諗唔係好耐啫。」結果是最壞打算。本已料定下年再見,不意獲保釋,「怨啲乜呀。」

因為《同囚》和後續報道,電影裡的監獄情節,都繚繞大家心頭,囚犯受盡節辱,虐待層出不窮。

黃說未至於,但的確捱過苦。他在獄中負責包書*和洗廁所。

(註:公共圖書館的書籍包裝,俱出自囚犯之手)

髮型的不同正反映監獄的不同,少年監獄以軍訓駕馭,要求絕對服從。

每隔一天都要步操。每見長官都要步操入房,舉手行禮,報冧巴,喊 Yes Sir,兩眼朝上,不得直視長官,方可對答。

「你唔可以向阿 Sir say No,要用 Sorry 代替。」遇到長官時,所有東西都要放到地上,不許放在其他地方。

一切規矩,都要磨平少年犯的尊嚴,要他們承認等而下之。

每當有議員探訪,懲教署都會預先警告,千萬別舉手投訴。囚友對黃之鋒的友善,超乎他所想。還未當上議員,倒成為少年犯的申訴對象。

「雖然傘運時佢地收左錢去旺角哂馬打人。。。但入到嚟都係諗自己待遇。佢地清楚無論我搞咩,都未至於會鎖我入水記(水飯房)72 小時。」

故黃為大夥出頭,主動求見膊頭有「三粒花」的總主任,問剪髮何須這樣嚴。懲教署警告他別破壞監獄秩序。

黃以「鬥智鬥力」形容那段日子。每朝皆須把毛氈摺成立方體,供職員檢查。初來報到,未及標準,老母何辜。有次來的是「一粒花」的長官,更是罵到狗血淋頭,並要簽警告信,承諾下不為例。

「我同自己講,入去頭一個月,以不變應萬變,睇定啲睇定啲,千祈唔好亂嚟。」

他僅在信上提及此事,卻被截住,被「三粒花」的總主任召見,謂信內有淫穢字眼--不過轉述長官的話。

總主任要求刪去,信才可出倉門。但懲教署究竟不放心,入夜再被召見,問他會否投訴,調查組會來錄取口供,提醒他可選擇緘默。

黃很清楚,少年監獄從未有投訴成立過。但既來之則安之,他不便說謊,便據實答覆調查組。

一眾職員大感震動,沒料到黃真的會投訴。從此黃被頻頻召見,上頭屢屢要求銷案,黃始終不從。

「聽講佢地好擔心因為我,成為史上第一單成立嘅投訴。」黃沒遭報復,但與黃接觸的囚友,都會被召見問話,套問談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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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黃之鋒的到來,擾攘了監獄一貫秩序,但囚友皆說因麻煩的稀客,長官較往日收歛,所以都待他不錯,一起分享漫畫。

在監獄可以有六本書,黃趁機看了《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小熊英二《如何改變社會》、陳冠中《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還有三本《一拳超人》。

但最開眼界,還是囚友自製的寫真集,叫「Like 勝」。主要剪裁自《東方日報》的女明星照,貼在一本雜誌上,輾轉傳閱。「我睇過,好污糟。」*

(註:請讀者自行理解為何污糟。)

黃原擬下年復學,但兩罪臨頭,還未清楚要坐牢多久,畢業之期或再延後。「我唔擔心自己」。即使未來五年都不得參選,「爭取民主唔可以放棄議會」,他肯定眾志有人能繼承議會路線。

由傘運後的谷底,到選舉掙回小小失地,復再一無所有,淪為階下囚。但黃之鋒仍看得開。

「我出到嚟,覺得眾志幾好呀,大家都上心左。」沒了他和羅冠聰,其他成員都要做更多,包括拋頭露面,扑咪發言。黃見到同伴成長,站得更前。「如果我係出面,一定會 share 佢地啲訪問。」

黃特別提到鄭家朗。為了準備國教講座,鄭特地與應邀學者開讀書會,以求穩妥。「開讀書會呀!」黃的口氣充滿驚嘆,顯然換作是他絕不會效法。「我地唔入去,未必會咁樣。」

重判抗爭者,一度激起群情憤慨,數以十萬人上街。然而一如以往,不出所料,很快就回到常態。

「究竟大家可以做乜,我真係畀唔到答案。」黃說關鍵不在於去不去遊行,將來有什麼運動。就算等到戴耀廷出獄,梁天琦的刑期應該還未過半。

「關鍵係當其他人坐監,唔駛坐監嘅人點做?我地可以做咩支持坐緊監嘅人?大家一齊諗吓。」

獄中方數月,世事已千變。要在監獄得悉政壇資訊,黃之鋒首選《文匯報》。只有該報會不遺餘力,輯錄敵營八卦加油添醋。

入獄後他才知曉「歪風」,還有石永泰的「預左要還」。

「精英隔岸觀火,只肯企係一個安全嘅位置,同羅冠聰講投過票畀你,一樣支持阿仙奴。依種舉動其實令人好唔舒服。」

「當你投票支持嘅代議士,為民主坐監,失去議員資格--你同佢講支持同一球隊。依點先至比法治觀唔同更可怕。」

每晚監倉也會播放香港電台,音量不大,因為一般囚犯都不想聽。

黃要俯身貼在欄邊,伸耳傾聽,才能勉強聽到新聞報道。得悉不同的抗爭鬧得起勁,只有黃聽有津津有味。「唔,facebook 一定好多嘢睇,一定好精彩。」

此情此景就像電影鏡頭,拍下人生的選擇造就命運。

「抗爭唔只係攻擊敵人,仲要令唔理解嘅人理解。」

黃之鋒有點遲疑,但終於一字一頓地說:「民主運動始終要講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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