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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注釋,也是一種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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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注釋,也是一種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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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月事忙,沒太多時間靜下心來讀書,因而退求其次,不時到太子「我的書房」淘些舊書取樂。不知不覺,竟淘了好幾本不同時期在大陸和香港印行的魯迅作品集。

當然,在香港是不太可能淘到珍貴初版本的,但能偶然淘得書況良好的197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的單行本(見上圖),也算一樁賞心樂事。

個人認為,此版本的設計甚是簡潔清麗。封面是白底配淺米色條紋,上印有魯迅側面浮雕頭像、草綠色宋體書名和小巧的魯迅簽名。扉頁之後,是彩色印刷的原版書影。

這套書,在魯迅病歿三十多年後面世。彼時,文革接近尾聲,劉少奇和林彪皆已身死,而「魯迅」則被毛澤東政權徹底「改頭換臉」:原來的猶疑、不安與悲觀個性全被抹去,剩下的,是一個任何時候皆高舉匕首與投槍向「階級敵人」衝鋒陷陣的模範「打手」形象。也就是說,當這套書出版之時,「魯迅」已成共產黨肆意利用的文化icon,是舉國上下重點學習的對象。(順道一提,魯迅在死前幾年才學懂如何使用「階級鬥爭」這一馬克思主義jargon。不少公允的魯迅傳記都已指出,他一生大部分時間對馬克思主義根本興趣缺缺,最後幾年的「左傾」,很可能是為了趕上時代潮流、不欲被青年譏笑「過時」之舉。)

這套書的特別之處,正在於它絲毫沒沾上所處時代的政治風貌。在那大談「階級鬥爭」的七十年代初,它竟以如此淡雅的姿態出現。而且,它還是一套沒有注釋的「白文」版。書裡找不到那年月流行的政治詞彙,諸如「偉大的毛主席教導我們」、「無產階級革命路線」、「階級鬥爭」、「劉少奇一類騙子㰻吹的唯心史觀」等等……

這真可謂一個出版的異數。

要知道,七十年代初,全國皆熱中撰寫魯迅文章的「讀後感」。人人都在努力挪用魯迅文句回應「批林批孔」運動,以求迎合政治風向。一套魯迅作品的重印本竟可不含「政治正確」的「注釋」,出版社需要多麼大的勇氣?

說起來,我手上也有兩本七十年代的「魯迅讀後感」文集:中山大學編的《魯迅批孔雜文選讀》和江西人民出版社的《讀魯迅雜文》。裡面當然全是垃圾文章,但經時日洗禮,今天已成了白紙黑字的時代「證物」。讀其內容,還頗能感受到寫作者為生存而不惜順口胡謅的悲哀(稍後有機會再詳談這兩本垃圾文集)。

早幾天,讀到躲齋的《刧後書憶》。裡面恰巧談及他年輕時熱愛收集魯迅作品,卻屢遭抄家散佚的慘痛經歷。而197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這套重印本,是他在第一批魯迅作品被「抄」走後,重又購回來的「第二代」。躲齋這樣寫道:

文革陡起,紅衛兵闖進家門……結果是不容分說,略丟下幾本『乾淨』的,其餘一律遭劫……

時光轉到1973年,魯迅著作的單行本一冊一冊地出現……白文、無注、橫排,簡樸而雅潔,於是,又喚醒了我的書欲,一一地補進。

惜翌年他再遭抄家,新凑齊的「全集」又遭散失命運。不過這是後話。躲齋對這套沒注解的「白文本」特別喜愛,無他,因經驗告訴他,那年代的注釋都是曲解。尤其1956至58年出版的十卷本「全集」,注釋特別左(應跟當時是「大躍進」有關)。

如今,這套雅潔單行本已是四十多年前的古物,但類似的「歪曲某人文章原意,以求達至某政治目的」的做法,卻仍是人所熟知的共產黨「整治」手段。看著手中的舊魯迅集子,能不感慨萬千嗎?

本文原刊於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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