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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

香港雜誌從業員,現身處《JET》、《游絲腕表雜誌》、《東TOUCH》從事中。寫過散文結集《雞農兒童》、《西樵大餅》、《像狗飲水》、《藍色黐膠花》及名人專訪《頭等客人》! 網誌

生活

中陰身

中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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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要到台灣公幹,臨行前付託要我替他餵貓。向來最討厭此等麻煩事,要我出出入入又煩,陣間餵得少餓親,餵到飽死又入我數。甚麼飼養小動物,又沒能力照顧,又要趕愛心潮流又要公幹頻頻,結果我還是答應他。不是我犯賤,而是他最近失戀了,拍拖六年的女朋友忽然失了踪!即是那種,肯定沒遇上意外肯定還在人間,只是很突然的像蒸發掉,沒有交待半句話,也沒有清楚說明緣由,撥十個電話總會有一個聯絡上,然後繼續冷漠、拖延,和只留下三頭共養的貓。

朋友住的是何文田千呎大宅,租金該接近三萬元了。上到家,朋友留下字條,吩咐三隻貓不同的餵飼方式,有些吃雞肉絲,有些吃魚條,我邊說粗口邊依着指示輪流服侍:他奶奶的從來只有我飯來張口,那有我來當花貓服務員。忙着奔波勞動,忽然間呆了,我發現,上來近十五分鐘,為甚麼靜寂得這麼可怕,好像連空氣都幾乎沒有晃動過。那幾頭貓,竟然都是呆呆的蹲在原地,沒動作的。才仔細看,牠們清一色表情哀傷,沒丁點活潑神采,朋友說那頭只有三歲的,看來卻像十八。把食物放在牠們面前,只有一頭輕微嗅嗅,嘶了兩記,其他根本沒胃口。還有一頭在流鼻水,本來想私自餵牠吃葛根湯,又怕主人回來怪責。

我從來沒看過寵物是這個模樣的,凡動物只要有人給予食物,都會搖頭擺尾興奮若狂。其實原因不難明白,動物也會哀傷但無語,女主人忽地失踪多月,男主人忽然公幹,請來愛心不爆棚粗技大葉的麻甩佬前來餵飼,牠們才不希罕。動物未必會割脈,但也懂了無生趣,以前養過條唐狗,就是因為我們舉家搬遷而絕食至死,內疚感三十年揮之不去。朋友也像長期病患者,只嘮叨說跟女友一直相安無事,多年幾乎沒吵嘴,不明白她為甚麼不辭而別。沒有說出理由,她只定期趁朋友不在家時回來,逐點逐點把一切細軟收拾,只遺留幾頭貓。朋友其實人品很好,只是太隨遇而安和過份不敏感,連身邊最親人的需要也沒洞悉,在她決定消失前的三十分鐘,仍然渾無所覺。我說,一個人選擇離開,沒有突然只有蘊釀。蘊釀期間,氣流會改了方向,家裏的味道也會輕微變酸。你現在才大悟是遲了,你們的貓卻更由始至終沒得個明白。

真正關於親人突如其來消失,想起最讓我心寒的經典電影《Vanishing》,經典在那麼忽如其來,又那麼生活。兩公婆駕車穿州過省旅遊,就只是太太突然下車,到超市買些補給品,就莫名其妙給變態佬擄走了,三年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是未卜,才最損人心智,丈夫一直死心不息的千里搜尋,卻沒法得到一個確定,是死掉?給活埋?被三個黑人輪姦?最可怖在於那無常,那忽然性,那事先毫無警覺,就沒有了,是沒有了。結果找到了變態佬,天理卻沒有給予公允的對待,當他大概理解太太當日的遭遇時,他明白了一切,卻更絕望!

是沒死乾淨,是那條線沒斷得徹底。那曖昧那藕斷絲連才最折騰人。關於死得一半,西藏不同的教派,都有很仔細的分析,大致可分為外分解和內分解。外分解很容易明白,內分解就是意念和情緒。一個人頻死前,眼睛只能看出輪廓,牙齒出現斑點,體液開始腐臭,甚至氣絕神亡。只因為他死得冤枉,或死前受盡酷刑,他會不瞑目,即是死得不夠乾淨徹底,在一段可長可短的時間內成為中陰身。那是指一個人在死亡和再生之間的一種狀態。那是一個極度不安、不穩定也不甘心的狀態,徘徊在生、死邊緣,俱面對懸疑和模糊,進退兩難,要麼乾脆投胎轉世,要麼繼續付出代價留戀凡塵。死亡後的中陰狀態捲纏着強大能量,它甚至可以讓死者稍微跨越關卡,通過特定的途徑,很虛幻地觸碰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陽間,或跟自己最牽絆的至愛親人,作出既模糊也若即若離的擦身而過。

中陰身在東方從來不陌生,在《民間傳奇》不知看過多少遍。在西方則較新鮮,約半年前Peter Jackson的《The Lovely Bones》就是探討這課題。當Peter Jackson構思這意念及開拍時,你知道他的假想敵是誰!對,你沒聽錯,是《阿凡達》,彼得積遜就是如此妙想天開。但只要你看過電影,你會明白他的野心其實宏偉。當然面對《阿凡達》,《The Lovely Bones》票房註定大敗中的大敗,但繼《金剛》後,Peter Jackson這齣失利作至少深得我心,甚至個人認為比Christopher Nolan的《Inception》更具探討力。《The Lovely Bones》特技沒翻天倒地,說的卻是比夢境更沉重的生關死劫。故事雖然發生在一個尋常家庭,飾演十四歲小女孩的Saoirse Ronan,最美麗的年歲遭逢最悲慘的不幸:被隔鄰的叔叔看上了,墮進一個像世外桃園的陷阱。然後她的人生被硬生生截斷,她再沒機會開展自己的未來,在家人心目中,她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消失掉,沒有了就是一切沒有了……。

她不甘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成為沒死得乾淨的中陰身,只憑深重的怨念,讓她不願意走進投胎道路,像亡魂在街上遊走,只一條馬路之間,她仍會看到家人為自己傷心欲絕,會感受到父親為自己沒休止的憤慨,她看到的陽間只剩下浮光掠影,她不管哭叫得如何淒厲也叫不穿那堵透明卻高的巨牆,能看到身影卻再不能感受彼此温暖。只巧妙的通過一線窗,父女才可隱隱然聽到彼此聲音,是絕境中的最氣若游絲的慰藉,這樣的維繫,看來更讓人悲痛莫名。日子愈久,親倩和仇怨竟然絲毫沒被時間沖淡,父和女,在陰和陽兩個間隔,分別看着兇手消遙,加倍憤恨。該放手?還是該糾纏不休?結果原來是,上天自有安排。特別一提Stanley Tucci的演出,介乎人、魔之間,像有一種宗教神聖的懾魂謀略,無聲息地奪人所愛,教人毛骨悚然!(寫於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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