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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熹

中大文化研究學生。文字愛好者。活在荒謬世界的人。 網誌

文藝

《大娛樂家》:他者作為景觀

《大娛樂家》:他者作為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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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Hugh Jackman總是難以擺脫他飾演《變種特攻》(X-Men)時的狼人形象,光著身子從手指間伸出鋼爪的武打動作,所以當他在另一套音樂劇電影《孤星淚》(Les Misérables)大展歌喉時,看著總是有點兒怪怪的。《變種特攻》說的其實是人們對變種人的歧視,至於剛剛在香港上映、再一次讓Hugh Jackman展歌喉的《大娛樂家》(The Greatest Showman),同樣以人們對「奇人異士」的偏見為主題,無不見美國電影的「少數族群轉向」。[1]

然而,電影裡一班「不平常」的人藉馬戲團表演「現身」以得到「接受」的故事,仍然藉得我們細心思考,這種對「異己」的接受到底是怎樣的接受?讓「異己」成為被觀賞的對象之時,觀眾與表演者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關係?問題是,似乎我們並不能單單以「現身」作為挑戰主流價值觀的手段,其中,應該還可以著墨更多。

差異的知識

《大娛樂家》的故事改編自美國傳奇馬戲團大亨P. T. Barnum,不過劇本倒是翻天覆地,男主角出身寒微、往後搞起以「不平常的人」為賣點的馬戲團生意(而被一個藝術評論人——高貴的白人男人——批評),本來就是第一層挑戰主流文化價值的線索:精英的典貴文化與愚昧的通俗文化的二元分立。至於電影裡那些「不平常的人」,包括不平常的身高、不平常的體重,黑人、黃種人,滿身紋身的,還有長著長鬍子的女人(令人想起奧地利的Conchita Wurst!)……如此種種寄形於身體的「不平常」不過都是相對的概念,對著我們稱之為「正常」的自己。而在兩者之間,「正常」總是佔據著主導的地位。

文化論者Stuart Hall在文章<「他者」的景觀>(the Spectacle of the ‘Other’)裡提到,我們的社會之所以重視「差異」,除了是因為我們得從其中理解意義(沒有「你」就無法產生「我」這個概念)[2],也是因為我們的文化需要藉由二元分立的差異把可以接受的、正常的與不能接受的、不正常的事物隔絕開來,並加以排除後者,也就是我們所知道的「定型化」(stereotyping)。因而產生的知識,成為了永遠保住主導一方的霸權地位的工具。例如所謂「低端人口」,根本是為了顯得既存的、主導的現代城市發展的高尚、必然,而出現的一套知識。

所以,回到電影《大娛樂家》裡面,我們就能明白馬戲團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關係,馬戲團表演與劇場表演之間的關係,更甚是男主角與他招募的一班「奇人異士」之間的的關係。觀眾(或者代入他們視角的男主角)之所以認為馬戲團表演吸引著他們,那異國的、不同的感覺,原來根由於他們腦中有關差異的知識。為了看到不同的、不正常的他者,為了擁有一段美妙經驗又可以保持安全的距離,人們才會付錢入場。

他者作為景觀

然而,我們大抵還可以想像,當觀眾離開馬戲團的帳幕時,當馬戲團的戲碼每一天、每一天的上映,然後還有什麼?

Whatever happened in Circus stays in Circus. 有一種可能是,當觀眾離開帳幕一切都拋諸腦後,「他們」只是一場馬戲團的表演,只是一場付錢就可以得到的特殊經驗;而它將會穩定的每一天在某個地方上映,無關「我們」的日常生活。他者成為被觀看的景觀,觀眾—表演者的關係牢牢的固下來,在馬戲團外,互不干涉。「不平常的人」的確是現身了,但他們被放置在某一個既定的、被安排的場所裡,作為服務觀眾的表演者粉墨登場。本來有關他者的知識會否因而受到動搖?又或,不過成為一場可供消費的「奇觀」,不過藉由觀看的關係,進一步鞏固了原來的二元分立,鞏固了觀看者本來擁有的權力?這又是不是對他者的充權?

《大娛樂家》的男主角「不正常」的不在身體,而在出身、美學品味上。所以當他一度為了追趕上流社會的步伐而閉門拒絕底下馬戲團的一班「奇人異士」,我們看到了「差異」之間的層級分別:有些人可以得到認可,有些人則不可能。我們看到了一個共犯結構。然而,當電影裡這班「奇人」貿然闖進上流人士的宴會裡,更甚走於街頭上高唱” Look out 'cause here I come/And I'm marching on to the beat I drum/I'm not scared to be seen/I make no apologies, this is me”時,我們又看到了他者的能動性,看到另一種更主動的現身。

而實在的充權,始終在於既得利者的反省與行動上。重新理解我們之間的關係,自己身為霸權一部分的自覺,然後訴諸行動,才不免落於「大娛樂家」的圈套之內,淪於觀看而冷於改變。

再說他者:動物、核心家庭

續說下去,其實電影裡的「他者」不只一班「奇人異士」。馬戲團還有一班為人表演的動物,配合著角色上演劇碼,關心動物權利的人們看到想必不高興了,現實中馬戲團的動物如何被訓練的畫面很容易就重現眼前。可以想像,如果這班動物揭竿而起,跳出人們安置的表演角色,我們會否如電影中看待「奇人異士」的方法去看待牠們?會否以一種敬重的態度對待動物?

另一方面,《大娛樂家》主角一家也依附著核心家庭的「常態」底下,一夫一妻兩個女兒。我倒好奇,如果主角一家是同性伴侶,兩個女兒是收養兒童,製式生產的美國電影又是否幾得起這種對既定審美觀的挑戰?在華美的音樂劇電影裡,似乎還有更多值得思考的問題。

[1] 獲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的《月亮喜歡藍》(Moonlight)正是一例,主題觸及種族、性取向、家庭等多重的邊緣議題。
[2] 例如,語言學認為「差異」是意義的根本,意義是關係的產物;精神分析亦有Lacan的「鏡像理論」等,認為「他者」是根本性的,無論對於自我的構造、主體的身份認同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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