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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執念鬼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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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執念鬼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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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頻密進出老人院舍看顧老人家,一切日常起居有院舍職工協助,留下來最重要就是付出時間。對了,對待一個人,再說你愛得天高海深,就看你為他或她付出多少時間才是明證,其他都是空口話。有時候逗留著,要說的話也說過,要聽的也重覆聽過百遍,老人家更多時只把話說到半途就睡著,我還是只有陪他一起發呆看他睡,也看看其他老人。

不只一次,在院舍走廊門外有另外一位約六十歲的院友,神情有點呆滯,每次看到他獨個兒拿著拐杖在走廊行來行去,目光沒帶焦點,邊行邊唸著一個人的名字:「王淑芬、王淑芬、王淑芬⋯⋯,你快些回來呀。」不斷地叫。有時我行到他房間門口,他又會很熱切地向我招手,好像很希望有人能走進去跟他談話。後來知道,王淑芬是他太太的名字,多年前在他中風後離開了,然後他的失智急速惡化,把日常生活都忘掉了,就只記起有位太太。親友把他送進來,他對太太的思念沒減,幾年來百無聊賴便一直在叫喚她的名字,看得人也心酸。他本來該只是中風走動不便,他的太太離開對於他打擊好大,讓他半邊頭腦褪化掉,卻意外地能慢慢走路。又或者他的頭腦必須不太清醒,才能稍為減褪那思念煎熬。我在想,人們的執念夠強,既支撐自己的生命,也延續了無邊無際的痛苦。

看《相愛相親》張艾嘉會慨嘆歲月催人,她在演中年近六十歲的中老婦人,本來娃娃臉一旦凋謝起來更哀傷。田壯壯更老,但他四十歲時已經像個六十歲老頭,張艾嘉卻是忽然老了。想起《最佳拍檔》的她,一頭清爽短髮配那個標致梨渦,沒有穿或只穿很薄的乳罩,發火揍罵麥嘉時整個身軀在搖晃盪漾,可知道她身材是暗藏豐美。作為知性女性還有那姣好身段,誘惑力無遠弗屆。沒想到《相愛相親》這麼好看,可說是張艾嘉目前最渾圓成熟作品,不管選角、導技、鏡頭運動及場景調度也非常完整熟練,每一個段落的推展和交替都極具大師風範,近結局一幕,田壯壯駕著車載著張艾嘉,看他倆的背脊在演戲在對峙,已夠細膩動人。才覺悟,時間會在臉容留痕跡,也總會在技巧留下歷煉,即使身體腐朽,精神可以更靈敏。

電影的對立性很大膽,大家對自己所愛的守護很強,明明都是死者已矣,卻偏要堅持看來無謂的執念。張艾嘉演二房太太的女兒,母親過世後她忽然許下宏願,要返到家鄉跟大媽姥姥取回父親骸骨,完成跟母親合葬的遺願。誰知道,連飾演丈夫的田壯壯和飾演女兒的朗月婷也認為母親的行為太專橫霸道。同時間,一直在鄉間守護自己名分的姥姥也是半步不讓,於是兩代女性遂展開倫常戰爭,而女人們的鬥爭更被今天無所不用其極的網媒利用,把本來兩房人的私怨變成最不堪入目的鬧劇。特別一提,朗月婷竟然有點年輕時山口百惠的氣質。

演大房姥姥的吳彥姝的沉默內歛,張力卻巨大。一直以為她像慈禧權傾朝野,甫開口,她只像五十年一直守生寡沒有講話而喪失語言能力,她失去丈夫,她只是借助傳統族譜力量,來確認自己是屬於丈夫的身分。她的執念沒有帶來愛,她等待了五十年沒有答案。其實答案很明確,只是她沒有轉彎餘地,她最後只得到一條屍體,只倚靠五十年前丈夫寄來五元給她訂造厚棉衣保暖的虛構溫馨,一直執緊一直硬挺,到八十歲依舊骨頭壯硬。遇上了張艾嘉的逆襲,她才有機會鼓動體內積壓已久的怨憤,來守護那堆關於貞節的白骨。張艾嘉看來文明,依足手續申請自己的父母相愛的證明,卻發現這段感情帶來的傷害,不是一張婚書可以振振有辭地宣示勝利。

女性纏鬥向來至死也難分勝負,最後張艾嘉放開,姥姥有機會從舊照片補充了這五十年來的缺失片段。看了丈夫這五十年來如何生活如何愛別人,愈看真事實記憶反而愈模糊。那種早已分不清怨和愛,就像《A Ghost Story》的男角,他演的鬼魂披著床單,靠吃執念在人世間彌留走動。當那度氣洩了,執念沒有了魂魄隨即煙消霧散,床單一下子便鬆墜下來,連鬼也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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