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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郎

商業歷史文化研究員 網誌

媒體

當你被假資訊出賣

當你被假資訊出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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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創出「假新聞」(Fake News)這個詞彙,儼然成為一個時代的現象。最近,又有 Facebook 的前員工挺身而出,指社交媒體的確令問題變得嚴重,而罪魁禍首就是因為社交媒體要靠廣告收入支撐,所以在設計上必然會令資訊流傳得更廣更快。

Dipayan Ghosh 曾是奧巴馬的科技及經濟顧問;亦曾任職 Facebook 主管私隱及公共政策事宜;去年離開 Facebook 後,Ghosh 加入智庫 New America。上星期,Ghosh 與 New America 的另一名研究員 Ben Scott 聯名發表政策研究 #DigitalDeceit,指「虛假資訊」(disinformation)的問題,不是單一家公司的問題,亦遠比「俄國勢力介入」要來得比想像中更嚴重。

Ghosh 的宣稱,感覺是有點此地無銀。發表報告後,Ghosh 和 Scott 接受傳媒訪問時表示,政治虛假資訊成功,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無論廣告商抑或散佈虛假政治資訊的人,整個所謂資訊經濟的價值鏈,其實都是建基在同一個因素之上,就是消費者的關注,也就是所謂的「眼球」(eyeballs)。

其實在 Ghosh 和 Scott 之前,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的 Tim Wu (吳修銘)便出版了 The Attention Merchants,提出媒體作為資訊平台,跟廣告的關係源遠流長;沒有廣告,也沒有媒體。順帶一提,吳修銘是美國科網及法律界重量級意見領袖。2003年他在一篇論文中提出了「網路中立性」(Net Neutrality)的概念,從此一石激起千重浪,至今仍然是網絡世界一個關鍵的矛盾。

1920 年代是大眾媒體漸漸冒起,與此同時亦出現所謂的「科學廣告」。廣告界的殿堂人物 Claude Hopkins 便著有經典 Scientific Advertising,提出今天所謂的「增長駭客」(Growth Hackers)最愛用的手段,例如 A/B Testing、用戶追蹤(Tracking)和背景分析(Democratic Profiling)。這些根本不是甚麼新鮮事,只不過科技的進步,令各種廣告更精準和有效。

假資訊,問題不只是假新聞,而是整個資訊經濟產業,如何在不知不覺間影響大眾的選擇。說到底,問題早就存在,但是在這個時代,假資訊流傳得更快更廣。

Ghosh 和 Scott 亦直言不諱,沒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去處理假資訊。話雖如此,無論是 Ghosh 和 Scott,又或者吳修銘,都不是要政府借封殺言論來為人民的思想「消毒」。Ghosh 和 Scott 在訪問中也有補充指,資訊平台的普及和開放,對民主是有利;只不過當中的缺失和矛盾,亦必須要得以理順。

難道媒體要跟廣告說不?那麼媒體和平台,又可以依靠甚麼維持運作?收費新聞是一條出路嗎?但假如新聞是有錢人的專利,結果又會否有違資訊普及的價值,令到負擔不起資訊的人更易被愚弄?

退一步說,就算是不依賴廣告收入,又是否代表沒有假資訊?除了在社交媒體,今天在私人溝通平台,如 WhatsApp、WeChat 和 Line 等,每天有上億條訊息在交換,當中又有多少是假資訊?可能我們在公開平台所見到的,只是問題的冰山一角。

最重要是,無論是 Ghosh 和 Scott,抑或 Wu 都沒有深入討論的問題是:若然假資訊可以廣傳,貨真價實的內容,應該同樣有力,為何偏偏假資訊的破壞力如此龐大?

正如大文豪馬克吐溫所講:「當謊言走了半個地球,真相仍然在家整裝待發(A lie can travel half way around the world while the truth is putting on its shoes.)」

假資訊,通常都不是完全失實,否則便沒有人相信。相反,製造假資訊的人,最清楚如何利用人人皆知的所謂事實,來掩飾背後的謊言,以偏蓋全。另外,製造假資訊的人,懂得將事實和觀點混淆,以看似客觀的資料和權威,包裝主觀的立場。第三種假資訊,就是以過時的資訊,包裝成當前的描述;在網上流傳的假新聞當中,不少都屬於這種 Old News is so Exciting 的技倆。近來最佳例子,就是當傳媒爆出鄭若驊僭建醜聞後,建制派在 Facebook 專頁翻毛孟靜 2010 年的舊帳,並大肆宣傳。

政治宣傳有假資訊,政策宣傳,一樣可以有假資訊。吸煙與健康委員會最新推出的宣傳短片,其中一條形象化地將新興的電子煙說成「變種煙」,並宣稱一樣有害。事實上,這個廣告正符合了以上所講的「假資訊」;利用普遍人相信吸煙危害健康這一點,來將電子煙和其他煙草產品混為一談。

英國公共衛生局(Public Health England)推廣戒煙時,也會中議吸煙人士試用替代產品。吸煙與健康委員會,當然有他們的理據,勸人戒煙,也人理所當然。然而,這個案件正好反映「假資訊」泛濫的最大原因:每個在散佈資訊的人,都認為自己的動機是正確的,但他們忽略了,不同觀點立場的其他人,其實一樣有他們的理據。

紐約大學 Stern 商學院的 Jonathan Haidt 在 2013 年寫了 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解釋了為何那麼多動機善良的人,會因為政治和宗教立場出現立場上的分歧。人與人甚至會因為立場上的分歧,導致到社會的撕裂;以至到就算立場一樣,但在觀點上有些微的差異,也可以壁疊分明。2016 年後 Haidt 的書得到更多人的關注;或許我們在某個程度上,知道每個人所掌握的資訊,只是事實的一部份。

理性地,我們都知道因人廢言其實是不對的,但是要如此抽離於主觀的矛盾,卻有一定難度,因為我們在不自覺地,都會將身份和立場混為一談。社交媒體因爲「投其所好」,讓不同意識形態立場的人,各自形成他們的「迴音谷」(Echo Chambers),讓身份和立場的關係變得更加密切。虛擬「聚落」也在強化不同意識形態者的信念,不但令他們不再感到「吾道不孤」,甚至乎覺得自己的立場才是真正的主流,世間也不再有所謂的「非主流」。

對每個人而言,對假資訊最強大的免疫系統,是作為個人真正的獨立思考。有人選擇限制自己汲取過多社交媒體的資訊,以避免「資訊超荷」(Information overload),也有人會刻意去要自己閱讀不同意識形態立場的觀點,避免跌入迴音谷的陷阱。換句話說,任何人企圖將思考的責任「外判」予任何第三方,都是等於放棄了獨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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