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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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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三農》中篇:農村

《香港三農》中篇: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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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耕是連結自然的一套人為規律,與山水相呼應。換作其他行業,即使是工業邨,即使是科技園,也不會發展出類似的生活秩序。

農村的和諧及可持續性,關鍵處不在富饒,而是自然資源的條件交換,能處於平衡狀態。首篇提及的水稻農村社會,歷千年而不怠,正是最好例子。這時鄉村人口稀少,族民大多集合而居,組成圍村或圍屋,既助團結,亦有利於防衛。不過,鄉族也有富貧之分,細族未必有財力建圍,部份更淪於大族之附庸。遷界令後(1669年),香港的鄉族出現了圍頭、客家兩大陣型。兩邊同屬水稻農村體系,但因農耕資源的競爭,以及文化習俗的差異,雙方往往各不相讓,例如大埔的鳳園屬圍頭一脈,但山上鄰居沙螺洞卻為客族鄉村,昔年時有糾紛。不過,亦有鄉村以大區域為一體,土客分歧放在其次,例如林村約的廿六條村,省籍源頭並不一致,但同屬林村一脈(不少外人以為林村是一條村哩)。

這個穩定的農鄉架構,至近世代逐步被殖民勢力所瓦解。英國政府在19世紀中佔據香港島,其後五、六十年間陸續進佔九龍及新界。港島及九龍許多地方,率先脫離傳統的農鄉結構,不過,直至20世紀50年代之前,新界許多鄉村大體仍維持稻米農村的格局。

真正翻天覆地的農村演變,發生在戰後。內戰及政治運動令大批外省人擁入香港,大量移民人口走入農村。他們向原居民租地耕作,並在農田附近搭建寮屋居住。與原居民的鄉族比較,寮屋居民的分佈較散,建築材料亦不太講究(例如鐵皮、雜木、泥牆等),帶着難民式的臨時屋形態。語言方面,移民來自不同地區,鄉音自亦不同。他們未必懂廣東話,能操潮州話、客家話的人反而不少(遲來的客家人,在新界遇上早來建村的客家人,也是緣份吧!)

雖然寮屋農民不似原居民般,有清晰的族譜承傳,但這不代表寮屋聚居者沒有鄉族關聯。以我家為例,我們是福建古田人,我爸來到打鼓嶺瓦窰下耕種,見這裡有幹活空間,便通知同族親友過來,久而久之這裡便聚居一批「古田幫」(別誤會是黑社會)。這聚集而居的情況,在許多寮屋地區都有出現;同族相處時,會以本身方言來溝通。

寮屋農耕的人,以別於原居民的鄉族模式維持生活,並互相扶持。就影響力而言,寮屋居民是遲來者,田也是租的,當然處於較弱勢位置。不過在實際生活時,情況也未必完全一面倒。有些外省人努力掙錢後買屋買地,在村中也逐漸建立影響力;又或農忙時,寮屋農民有時反過來以臨時工形式,僱用原居民來幫手。

種植方面,外省人建立的農村,創造了新界菜年代,生產模式較原居民宗族體系靈活多變,開啟了資本主義式的農務系統。合作社(菜站)、蔬菜統營處及天光墟,成為農夫聚集及接頭的單位。

50至70年代期間,由於殖民政府未能安置大量外來人口,對寮屋的規管比較寬鬆。但不難想像,當房地產價值上升時,密集的寮屋興建會衍生許多流弊。80年代初,政府為鄉郊寮屋作出全面登記,不再承認其後興建的房屋,防止寮屋蔓延。

新界菜、寮屋農村的格局,大概維持了三十年光景,到80年代又起變化。農夫第二代大多不再務農,寮屋性質出現轉變。老人家慣了鄉村生活,即使退休不再務農,也未必想離開,但下一代往往搬到市區工作和生活。至於原居民村中,務農人口本已下降,1972年小型屋宇政策規範化後,丁屋逐漸變成一門地產業務,村中外姓人口逐步增加,鄉村結構也變得複雜起來。

引發鄉村衝突的導火線,是政府一個又一個的發展項目。自發展新市鎮以來,政府「避開原居民村、專找非原居民村落手」的發展策略,路人皆見。這政策促使近十年鄉郊轉變的大趨勢——第一代農村(原居民)在變質,第二代農村(寮屋)則被毀滅!

戰火的啟端,在菜園村展開,並蔓延至新界東北、西北各鄉。過程中,政府似無意思考農村的新發展去向,只嘗試透過增加補償(如60萬元特惠津貼)減低反對阻力。反而在民間,開始有人反思農村的新意義。

第三波的農村新力量,並非來自原居民或寮屋居民,更大程度上,它是來自鄉郊的對立面——城市!半農半X的浪潮在香港逐步展現,不似第一、二階段的農村成員,第三代加入農村的人可能完全沒有農民背景,甚至沒有農業知識。但他們會用心的去思考,全球化、都市化不是郊野土地的唯一出路,農村即使不能提供很高GDP價值,但它擁有着許多錢不能買到的意義。個人覺得,這些感情演進是逐漸累積,並非一蹴而至的。都市人的鄉郊情懷,可能是由小小的「格仔田」開始;部份都市人接觸、認識農村多了,漸漸產生認同與關懷;加上一些農耕活動兼具保育價值(如塱原),令一些保育人士對農村復興也持着積極態度。近年,最能演繹相關精神的,大抵就是荔枝窩項目。

不過,新發展是複雜而艱難的。雖然投身第三波農村的人,大多較少家庭負累(或已經豁出去),但由於他們沒有第一、二代農村村民的身份,不能在農野中建立自己居所,只能租住村屋,或每天搭車往返市區及鄉郊。另外,第三波的參與者來自不同階層,觀念差異較大,很難像第一、二代農村出現強大的團結組織。更甚者,會出現互相攻訐情況。

部份農村的演變也帶着破壞性影響。早期鄉郊的「假日農夫」農場,大抵沿用較自然的修建方法。但到後來,一些與農業無關、甚至有所抵觸的娛樂元素,也陸續出現在部份休閑農場中。試想,在農村中開一個農場,第一件事竟然是將大片大片農地鋪上混凝土(有人戲稱這是棕地農場),這種模式是否還可稱為農業?參與者是否仍能叫做農民?第三代農村,究竟會何去何從?

我承認,這些問題我自己也沒有確切答案。歷史不會倒流,以第一、第二代的農村狀況來質疑第三代農業,沒有多大意義。不過,我總相信復興農村不能與自然脫軌,必需保存泥土、溪流及其他自然生境,才能維持鄉郊的生命力。

從現實角度看,保護農鄉,大抵較保衛郊野公園更困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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