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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超英

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客座教授。 網誌

生活

霍金與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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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金去世,香港的報章、電台電視、網上媒體紛紛報導,忽然大家都覺得偉大的物理學家值得我們尊敬和懷念,雖然絕大部份香港人對他研究的宇宙學不甚了了,香港大學甚至去年才剛取消天文學主修,以致本來足以孕育香港未來愛因斯坦和霍金的搖籃在糊裡糊塗中給毀掉,那時香港人連「咦」都沒發一聲,更有學府中人刪了只得幾個學生的無聊學科,視省了寶貴的資源為正面的政績。昨天的香港社會對自然科學一丁點興趣都沒有,今天一窩蜂悼念霍金,似乎有點諷刺。

我有心理準備給忽然霍金迷攻擊,但是昨天的香港社會橫看豎看都找不到重視科學的影子,政府講「科技創新」只因它被神化為「經濟發展新動力」,投資放在鼓勵初創企業,希望它們盡快創匯,投資在科學研究的份額卻長期落後於發達國家或者我們一度的競爭者新加坡。政府連運動員或藝員都會發給某些勳章,大家有誰記得哪幾位本土科學者家(除了大學校長)得到同樣的關注與表揚?香港真的重視科學、物理學、天文學?真的尊敬科學家?還是只不過西方傳媒大事宣揚,我們東方人害怕不跟隨唱頌歌就被洋人視為孤陋寡聞、不識大體?

像香港不少父母一樣,霍金的父母本來想他學醫,怕他讀了數學後找不到工作,不過中學時期同學早已給他起了「愛恩斯坦」這個花名,他的興趣傾向造模型,後來碰上出色的數學啟蒙老師帶領他和同學造了一部計數機,誘發他對數學的終身愛好,以及決定在大學進修數學。由於父親是牛津大學的「大學學院」舊生,硬要他到那裏唸書,但是該學院不設數學科,霍金父命難違,惟有選了物理和化學。真正的興趣得不到舒展,結果是他藉小聰明做大懶惰,讀書頗為馬虎,幸好後來參與集體活動而開變得開朗、活潑,甚至多口和調皮,在勉強混得一級榮譽後,霍金跳槽到劍橋大學展開宇宙學的博士研究,他的數學興趣加上本科的物理功底完美融合,幫助他進入廣義相對論的堂奧,以數學的奇點(singularity)觀點去看宇宙的初始,順利完成他的博士論文,世事的轉折有時難以預料,沒有父親的強迫,霍金也許一早去了劍橋唸數學,沒有了幾年的物理浸淫,他可能變不成後來的偉大理論物理學家。

宇宙大爆炸在奇點出現,此後時間才有意義

霍金的確是出類拔萃的理論物理學家,一生涉獵甚廣,除了廣義相對論和宇宙起源,還在多個領域作出突出貢獻,包括黑洞、宇宙演他、量子重力學等,較多人知道的是1980年他發現黑洞不是原先想像的無底洞,其實可以發出輻射(今名霍金輻射),直到黑洞蒸發為止,不過他認為在蒸發過程中,進入黑洞的信息同時消失,引申出一個所謂「信息悖論」 (information paradox),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兩種方法的推導無法調和,在物理界爭辯數十年,到了2014年他承認在這方面犯了錯誤。

霍金作出錯誤判斷不只此例,他又曾斷言基本粒子「希格斯玻色子」(Higg’s boson)永不可能測得,對手希格斯當時投訴霍金在辯論中因為名人身份讓他輕易得人信任,偏離了以道理論輸贏的原則,後來這粒粒子被量度到了,霍金承認失敗,希格斯也獲頒諾貝爾獎。在最近幾天的一片歌功頌德中,我們必須提醒自己,我們基本上不認識霍金的科學工作,把他比喻為愛因斯坦是否合適,還待時間證明,千萬不可人云亦云。

霍金的名人身份主要來自1986年出版的《時間簡史》,這本書一出版便風靡全球,長踞書籍暢銷榜首,譯成多國語言,共售出一千萬本,雖然很多人說這本書好看和厲害,不過有研究指出:《時間簡史》和另一暢銷書《21世紀資本論》並列最少人看完的暢銷書 (the most unread bestsellers),雖然霍金已經用了盡可能最淺白的語言去寫,但是畢竟避不開高深的物理,讀者平均看了十五分之一左右就捱不下去把書放下。或者我們需要思考,何以一本難讀如斯的物理科普書籍能夠成為暢銷書,以及使霍金成為全球知名的物理學家?是否出版社使用了甚麼市場推銷策略迷倒對天文有原始好奇的讀者,然後又借用他們的感染力令其他人覺得擁有《時間簡史》是潮流,不買一本放在家中會變成離群的小羔羊,失去群體認同感?當時買書的人,究竟是愛書人,還是不過在追潮流?

《時間簡史》的成功為霍金帶來收入,也令他瞬間成為全球(至少在西方國家)名人,演講邀約如雪片飛來,霍金每年花上不少時間穿梭世界各地,演講之外還有應酬,他喜歡熱鬧,派對直到深夜而不疲,以致少了時間搞科學研究,大學裏的同事則不服氣,覺得他的名人地位與學術成就不成比例,而是多少與身體殘障惹人同情有關。「成功」會衍生破壞成功的後果,也會播下妒忌的種子,這是人類社會千古不易的定律,霍金有沒有跳出名枷利鎖的自我醒覺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如果沒有《時間簡史》的暢銷,霍金對宇宙學的貢獻可以更大。

霍金成為名人之後,像所有諾貝爾獎得獎者(咦,他沒拿諾貝爾獎?),經常被問到世界的未來之類的問題,他也不吝分享他的看法,很多地方與我不謀而合。我既高興也覺「不幸」,雖然我講在他之前,但是他名氣大,所有人都以他為準,覺得是他的真知灼見,不過反過來看,我也很幸運,我說人類可能一百年內滅亡,以前沒有人相信,霍金來港講過之後,大家就多信幾分了,省我不少游說的功夫,又例如我說科技出現令富人有更大的能力,把平民創造的財富聚集到小圈子手中,加劇貧富懸殊,有人指我是社會主義分子胡說,不過霍金多次公開談同樣的觀點,甚至比我更擔心人工智能技術會帶來財富分布愈趨不公平的社會,令我慶幸吾道不孤。

最後講霍金與天氣預測的關係,2014年他寫了一篇文章,討論黑洞保存信息的問題,他說黑洞的「輻射是確定的但是混亂的,與地球上的天氣預測相似」(… radiate deterministically but chaotically. It will be like weather forecasting on Earth.),他說混亂的實際作用是令信息消失,因此幾天後的具體天氣無法預測。科學巨人也說不可預測,以後天文台天氣偶有失誤,市民請不要罵得太凶。

霍金是一個多維現象,不能簡化為「與愛因斯坦並列的偉大科學家」。我們在尊敬和懷念霍金之時,也應同時思考為甚麼他生長的國度會重視他這樣一個研究天文、宇宙的理論物理學家,而我們香港卻會嫌學生太少和「浪費資源」而把大學的天文主修砍掉?如果香港人真心懷念霍金,是否應該要求香港大學恢復天文主修,為培育香港的愛因斯坦和霍金做好準備?

(本文原刊於2018年3月18日明報,此處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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