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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劍華

理大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網誌

政經

街頭表演的今昔與行人專用區的存廢

街頭表演的今昔與行人專用區的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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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Alex Leung

《詠贊大媽騷》
大媽大叔出騷時,旺角街頭披唱衣。
曲藝決勝揚聲器,舞姿媲美噴水池。
鳥囀鳩嗚傳音韻,蓮步鵝行弄腰肢。
品調走低淪惡俗,紛擾日夜眾人嗤。

已經不清楚記得什麼時候喜歡上看街頭藝人表演了。大概應該是高中那段年月。當時,我有一份兼職的補習工作,每星期有兩次要上門去到尖沙咀九龍公園附近。補習完之後,已是入夜,偶爾便會行過去廟街那一帶。當年的廟街入夜後擺滿了小販攤檔,也可以買到當年少年人時髦的流行曲卡式帶。當年有錢買原裝帶的人不多,廟街賣的主要是盜版,也便成為了消費力有限的我們去搜羅鄧麗君,the Carpenters ,及其他卡式帶的主要途徑。當年,廟街及榕樹頭一帶也是出了名的「平民夜總會」,有好幾個差不多晚晚都在作街頭表演的藝人或團隊。我記得有唱南音的,有唱麗莎腔的,還有其他。那時我最喜歡聽唱南音,第一次聽「客途秋恨」及「男燒衣」就在那裏。

還記得,那裏的街頭表演者,有不少還是唱得很好的。而且,當時雖然是電視文化主導娛樂的時代,但也不見得電視台有經常播放南音演唱,我就沒有印象在電視上觀看過有人唱「男燒衣」。

有不少人說,廟街那邊龍蛇混雜,叫我們少去為妙。但去到,卻又不覺得怎麼樣,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安感覺。有人說,那裏小販及街頭表演者都是黑社會或是給操縱的。但我所見,他們都是各有各做,不同的表演者及團伙都是各自修行,各自開壇,不見得有惡性競爭,也未見過有什麼大的事故,可能是當年那些陀地把廟街的秩序維持得不錯吧。作為觀眾的,也可以各取所需,喜歡去那裏看便去那裏。當時我心中最擔心的,是要計準時間轉身走人,因為表演完之後沒有付錢的打算。我還是個中學生,還要為自己的學費及日常使費張羅,沒有想過觀看完街頭表演之後要俾錢。

後來升了上大學,留在宿舍住,便有幾年時間沒有再去廟街看表演了。還記得,修讀「大一中文」那一科時,其中一次作文就寫了一篇題為「榕樹頭的規律」的文章,寫的就是在榕樹頭一帶看街頭表演的觀察和感想。文章還得到當年那位導師很高的評分,可惜沒有把文章留下來。

這些早年的經驗令我至今仍然深信,文化藝術表演不應該被產業化了演藝活動壟斷。一個成熟多元的社會,應該讓民間藝人有演出的空間和場地。這一方面是反映了社會的多元與包容,也在商業化了的演藝產業之外提供了其他小眾的選擇,也讓小眾文化有孕育及發展的空間。

這些年來,如果有機會去到不同的地方,總會找機會去一看當地的街頭表演。在美國紐約時報廣場的那個 Rhinestone Cowboy 固然是搞笑而充滿了美國的風情了。除此之外,有很多其他地方的街頭表演可以說是多元繽紛的。例如在奧地利首都維也納的大教堂周圍那幾條街道。我前後去過維也納三次,每次都總有一兩個晚上是一整晚都在那些街頭表演者的舞台穿插的。而最難忘的是在愛沙尼亞首都Tallinn 的Old Town 廣場,那舊城美得像童話,氣氛更是充滿了歡樂。除了市政府在週五及週末會搞一些文娛表演活動之外,廣場周邊的茶座,不少都有自己的表演活動。那些表演者可以在台上,也可以在密麻麻的餐桌之間穿插,把大家都變成了表演的一部份。他們有不少都是高手,但沒有得到唱片公司的青徠,但也會自製CD發售。在Old Town 廣場周邊及街道上,也有很多不同的表演可以看。在那裏,根本不會太在意購物,但總會有一些歡樂、愉快而且是難忘的記憶。在那裡,你完全不會想像到二十多年之前,那個廣場還是一個要為爭取脫離蘇俄控制而經常有集會進行抗爭的地方,也不會想像到這個國家曾經一度是全球自殺率最高。

大致相同的歡樂經驗,都可以在Slovenia 的 Ljubljana 或 克羅地亞首府Zagreb 的廣場上感受到。如果說旅遊業是香港的支柱產業之一,香港有條件為旅客提供這一種經驗嗎?我認為,這一類帶有風俗、民俗、多元融和或社會小眾文化性質的街頭表演活動,雖然不一定會是旅遊業的主菜,但在今時今日,顯然也是十分重要的配菜。

到了今天,廟街已經不再是熱門的街頭表演場地了。以前在尖沙咀東的海濱長廊曾經熱鬧過,據知今天偶然也有零星出現的街頭藝人。尖沙咀天星碼頭對開那個廣場,這幾年來還是相當熱鬧的;那個來自日本的Wally,我就挺喜歡,他把氣氛搞得挺好的。可惜不只一次被警察驅趕,近期好像很少見到他了。中環港外線碼頭及天星小輪那一帶及旺角行人專用區也一直都有街頭表演。在沙田的河畔公園一帶及屯門公園也有一些大媽歌舞團。幾年前在屯門公園,便引起居民強烈的投訴,認為聲浪過大。

相對來說,大媽歌舞團可能算是近十年八載才引起關注的新生事物,也不時引起爭議。我路經旺角行人專用區時,也會駐足看看。其實偶然也有一些唱得算是不錯的。但說實在的,大部分我看到過的也真的沒有什麼看頭。問題是有時也不到你選擇,旺角那兩條街居民的投訴及不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經常去到旺角一些樓上書局,就在銀行中心地鐵出口旁邊。有時在上面看書揀書時,街上傳來的聲浪,令你根本無法專注,唯有早點走。因為透過揚聲器傳來的聲浪難實在大得令人難以集中精神,而且有很多可以說是唱得很差勁,令人覺得很難忍受。我不覺得那些是歌唱表演,那是噪音,確實是滋擾。如果只是在沖涼房自娛,大家也沒有辦法,如果付錢去卡拉OK房唱,那也是私人娛樂。但佔用了行人專用區的一角,而且把聲響放大至六、七樓以上都聽到,那就真的成為一個公眾秩序的問題了。

不敢肯定近幾年在街頭搶風頭的那一批大媽大叔是不是來自國內,有人說他們是自由行,有人說他們是新移民,因此也有人說他們是蝗蟲。這除了是有歧視之嫌之外,我覺得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們這一類表演者表現出來的水平及作風,確實與以前的很不一樣。

幾年前的屯門公園事件,正好反映了有些人以街頭表演唱歌跳舞為幌子,骨子裡卻是帶有欺騙成份的活動。電視台的新聞專題節目也報導過,那些大媽透過唱歌跳舞向基層的長者賣弄風情,讓那些阿伯付錢聽她們唱些五音不全的歌之後,還把綜援金也雙手奉上。很明顯,這就不能說是街頭賣藝,也不可以算是表演了,她們要販賣的根本是別的東西。

就算有些還真的可以勉強算是表演,但展現的作風就真的要不得。這也某程度上反映了近年越演越烈的一種風氣,就是有些人要盡最大可能化公為私的陋習。在行人專用區或其他街頭表演場地搵食,當然就是要利用公共空間,也要讓公眾有選擇。上面說到,以前在廟街所見,各自開檔,各自修行,各自搵食,圍觀的也是各取所需。今天在行人專用區所見,可能確實是土地與空間的問題,香港的路面實在太擠迫。但如果以前在廟街也可以互不干擾,各自開檔搵食,為什麼今天不能如此。因此,這也明顯是要獨佔,要霸得幾多得幾多的心態問題。為什麼到了近年,這種劣質化了傾向比70年代後期或80年代初期更明顯了?今天所見,總之是她們所到之處,便要旁邊寸草不生,要壟斷傳播音波的空間,要把揚聲器的音量調校到蓋過所有其他人的聲音,要其他所有人沒有不聽的權利。近年,除了靠揚聲器靠大聲之外,還要靠疊馬,在大媽高歌輕舞背後,不時會有一班彪形大漢在後面隨時準備擺平所有挑戰與質疑。

因此,除了歌唱得難聽,舞跳得核突之外,作風還是十分惡俗,就是要抬人上轎,令你不聽不得,除了聽她們,其他什麼都不讓你聽到。如果你是住在附近,那就是你唔好彩,總之就是搵食大晒。

如果說,街頭自由表演,是要容納多元文化,為小眾趣味開拓空間,那便沒有理由因為少數人唱得不好或造成滋擾,便要把作為公共空間的行人專用區也取消了,也把所有其他人的空間都扼殺掉。但如果噪音真的令附近居民及空間的使用者難以合理地生活,又不時引發爭執,更可能有惡勢力的干入,又看不到可以提升文化質素,甚至把民間文藝表演拉低如惡俗,那又應該如何?這可能正是行人專用區存廢這個問題上最大的矛盾點。對這一個問題,我確實感到十分矛盾。

最可惜的是,原本出於政策美意的行人專用區安排,經過18年的試驗之後,要以這樣的方式劃上句點。其中一個可惜之處,是有部份有水準又有熱情的街頭藝人及表演者,從此少了一個場地。他們可能要另覓地方,或者索性收山。但最大的代價,是對香港多元文化和小眾口味的打擊和破壞。為了要消除噪音、恢復安寧、驅走惡俗,就要連香港已經少有的多元文化氛圍也犧牲掉?而且,也應該小心思量,撤走一個行人專用區,意味着一個很重要的公共空間也會失去。這裏涉及的損失恐怕也是難以彌補的。真的沒有其他方法嗎?當年廟街那些陀地似乎也可以把秩序維持得不錯,今天的特區除了斷然把行人專用區廢除之外,便別無他法了嗎?

我又想起了那個「公社社員養豬的的故事」。故事大意是在大搞集體化那個時代,一個公社的社員被分配了兩頭豬養在家中,搞得他家惡臭熏天。有一次,領導到訪,問他生活可有困難。他就說因為那兩頭豬,令生活有很多不便。領導聽了,便叫他放心,會安排處理。幾天之後,果然有處理了,就是再多分配兩頭豬到他家。這次,四頭豬就搞得他家更污煙漳氣了。不多久,領導又到訪,問了同樣的問題。社員就說,自從家中養了四頭豬,實際上不能生活下去了。領導叫他放心,會安排處理。幾天之後,公社便派人把後來加進去那兩頭豬取走,恢復了原來的狀態。不多久,領導又來了,這一次,社員告訴領導說情況改善了很多,生活也恢復正常了。從此,公社社員與家中那兩個豬,便過著「正常」的生活了。

旺角的街坊及香港人,也許正是故事中的那個公社的社員。失去了旺角行人專用區,香港人真的是比以前生活得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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