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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行走的人》:友情大考驗

《水底行走的人》:友情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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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逵的《放風》是我中學時的文學啟蒙。他筆下的小人物志趣各異,藏身城市的旮旯,行文簡單直接,隱隱然見到鏡頭推移。至於他寫好友麥顯揚從患病到彌留的文章,更見其情深。

跳過文字,第一次看見影像上的黃仁逵,是他在舒琪的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抒發對六四事件後香港群眾的觀察,他把香港人參透得徹底。這段影像也有在陳安琪的紀錄片《水底行走的人》出現,作為黃仁逵對國家、政治看法的一部份。她還拍下酒吧內黃仁逵與人爭論六四死難者正義與否的問題。

關於黃仁逵,實在太多面向可以拍,他是畫畫的人、藍調樂手、電影美術指導,又擅寫文。陳安琪和他相識多年,以她的說法,是想透過這部紀錄片讓自己更了解他,同時讓世人更加認識他,隱約有種判斷——他不應該只有目前的地位。這番好意黃仁逵大概心領,他在片中屢屢反詰、挑戰、質疑導演的手法,呈現一種接近對抗的狀態,同時卻在酒酣耳熱間,導演反過來被他「導」了一番:讓她抒發,讓她唱藍調,讓她說出心底話。

例如他們在藝廊坐著,導演安排他和藝廊老闆並排坐,黃仁逵會問為甚麼要如此,是否想同時拍到他和老闆臉部的細微表情變化,問到導演從解釋變成抗辯,因抗辯而微慍。這正好看出黃仁逵對拍攝很敏銳,他清楚自己將會被導演的影像「改造」,他選擇以發問對抗。同時他又以自己的方式,導了導演一番,兩人你來我往,是電影最好看的地方,令觀眾頻頻笑場。

導演有其勇氣,因為她把自己惱羞成怒的模樣、不解的模樣都剪接到電影當中。如果她的目的是想更認識她的朋友,她應該要理解黃仁逵在甚麼時候抗拒,甚麼時候合作——他其實並非全然跟導演對著幹。關於藝術創作,包括為何他要堅持自己是繪畫的人,而非「畫家」,他在澳門藝術展上一番真知灼見「創作的人不討論,討論的人不創作」、「高層次的人罵你,總好過低層次的人讚你」,他對藝術創作的見解毫無保留,而且直白到令人失笑,但這些都是很好的觀察,很真誠的見道語。

不過導演的私心,即她希望獲得一種戲劇性,還是在其拍攝選材上顯露了。如果念及獲取素材的難度,我會更期待拍到一些黃仁逵如何懷想逝世多年的麥顯揚,而非拍他的私生女,當然也許不少人會好奇藝術家的私生活。麥顯揚是才華洋溢的雕塑家,在黃仁逵的兩本著作《放風》和《眼白白》,也見到多年來他仍然著重這段友情。猶記得近作《眼白白》的第一篇文章便是與麥有關,儘管是舊文,但是一再讀到那段書寫只有感動,黃仁逵送他回家,在救護車上聽他叫嚷:你們誰都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痛。黃仁逵忽然生起吃蛋炒飯的衝動,起碼他能實現這個願望,至於希望麥康復的願望,已無法掌握。

《水底行走的人》也許好看在,你一方面見到導演的私心,不斷有意識地刺探黃仁逵的私隱而遭回絕,一方面你會見到導演夠膽剪自己發火的片段的進去,某程度上她誠實又曖昧地承認那些與黃仁逵碰撞的影像,是電影最強大的戲劇衝突。大概失去那些片段,電影非支離破碎不可。觀眾此時都成為畫面內的第三個人:翁維銓導演,他就這樣看兩人對抗,偶爾幫忙添酒。希望拍完之後,這對朋友不會「因了解而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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