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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達寧

序言書室及實現會社書店老闆 網誌

社運

義無反顧,才會有真正的香港人

義無反顧,才會有真正的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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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為編輯所擬。

六四記憶的傳承,永遠是已經了解並在乎的人的責任。沒有人有責任去了解一件他從來不知道的事,及其重要性。

而對不了解的人進行任何道德譴責,在道理上都說不過去。當然,有時候創傷或事件對我們的情感意義會大得令我們對不了解者憤怒,對年輕一代無知無感而覺得惱人。希望下一代明白,這件沒有被好好說的事,對上一代或許是因為太沉重而開不了口。所以溝通的失能,本身就有著情感的因素。

而我希望再進一步,為了解但無感的人辯護。也就是想為這幾年的本土派學生會說點什麼。即是說,看了幾多六四的片段,有多了解當時學生的熱情和理想,然後還是沒有感受,不在乎。這是沒有辦法勉強的,也不能對之作道德譴責。情感有自己的軌跡,不能用譴責來令之出現。

本土派學生會,沒有認為屠城是對,而是認為事不干己。近年有好多人嘗試從功利或策略的面向提出理由,嘗試說服某些無感的人接受在香港悼念六四的意義。但我個人覺得:一,這也是某種對逝者的不尊重;二,功利的原因沒有辦法令本土派接受。

不尊重,因為悼念只能出於真摰的情感,而不是功利的考慮。筆者坦誠,年年去維園,不是為了中國民主運動,而是因為逝去的學生在自己心中有位置。而倒過來,中國民主運動於我個人的可貴,值得追求,因為我與這些逝者連上了。我在89年前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在89後,覺得與北京學生同為一族是光榮的事,也是我不配的事。現在回看,我是自願成為中國人,不是因為中國傳統文明,而是為了當年學生的理想。「中國」是那麼燦爛而短暫,但一刻可以是永恆。其後我漸漸傾向國際主義,對民族主義淡薄,但北京的學生,他們所有的理想和堅持,仍然是我生命的一部份。還有許多曾經跟學生並肩的工人、市民、中國人,他們都是那麼重要。為了他們,我每一年到維園,忍受著支聯會及其陳腔濫調,間歇因著各種大陸民運消息而憂心。如果有人跟我說,他完全都不在意89的死難者,來是為了湊人數,對抗中共,我不至於叫他走,卻也會很納悶,覺得他不來可能比較好。

而事實上,本土派學生也好難為了功利的原因就來悼念六四。先不要說他們根本沒有情感去哀悼和想念。連我也覺得支聯會好難忍受,如果對北京學生無感,又怎麼可能待在維園?設想有人叫我去悼念二二八,因為這是促進台港串連的好機會,我也覺得難以接受。交流、了解是一回事,去到同情共感,則不可能。

同情共感是悼念的前提和基礎。所有「理性」的計算和理由,都是虛假而無力的。如果一整個學生會的學生,真的對六四無感,那又怎可能因為民主抗共的大業去帶頭參加六四悼念晚會?我們得接受,理性上值得與中國民運人士聯合,並不等如情感上我們變成同一國族。六四強大的情感動員力,對不願成為中國人的新一代,就是沒有號召力。但這不是放棄與中國民運人士聯合的理由。我們可以對六四無感,但理性上聯合的原因可以令大家在其他場合和領域合作。參與六四悼念,不是也不應該是中港台反中共聯合力量的前提。

至於傳承六四記憶對我個人而言是非常重要。因為用民間學者馬國明的說法,那是一份有關人類被壓迫史的秘密協議。我們決不願意被壓迫者的歷史被勝利者的歷史掩蓋。而我還是得承認,這份密議交到我手上時,我才願意並成為一個「中國人」。其中註明,「中國人」就是歷世歷代被壓迫的人,被壓迫的歷史。我站到了苦難者的一邊,願意為苦難去記住一切真相。這種留住一切苦難記憶的決心,令我成為一個中國人,甚至在我成為國際主義者或港獨份子以後也不會改變。除此以外,我也忌憚那些歌功頌德的「中國人」,因為他們似乎不懂得六四,也不懂得這份密議。他們好像以為站到勝利者一邊就可以成為中國人,拋開一切苦難。卻不知道金雕玉砌下原來是歷世歷代中國人的屍體,當中有他們的祖先和他們自己。

而本土派也一樣。他們似乎想建立另一種光榮的勝利者的歷史,當中沒有苦難和被壓迫者的位置。歷代香港人的苦難,從逃亡暴政戰亂,到面對殖民壓迫,被不同的政權操弄、漠視,一次又一次的語言清洗,一代又一代的被稱為新移民,他們都沒有記住的意思。他們的同情共感有著等級,似乎省港大罷工,幾次暴動,香港89年的密議還未送到他們手上。挑選記憶是勝利者的特徵,勝利者最喜歡為所有人定義身份。「中國人」就是這樣被中共一再定義,挑選合資格的人進入歷史。只有在密議中我們才得到真正的承諾,我們可以無條件的成為歷史的一員,不需要擔心資格,不會被抹去。

我對本土派的一點建言是,為了香港人,去承擔一切吧。所有的善與惡,包括梁天琦和梁振英,也包括成龍,這樣的義無反顧才會有真正的香港人。接受所有香港人的壓迫與被壓迫的歷史,為這裡所有的血與汗留住記憶。一百年前來的廣東人,五十年前來的上海人,三十年前來的菲律賓人,二十年前來的南亞人,七年前來的新香港人,還有中間許多穿插的各種人士。接收那份無條件的密議,裡面就有香港人關於89年的記憶,有關香港人樂於成為中國人的記載。沒有承擔一切的勇氣,就沒有成為一切的能力,也沒有辦法成為香港人或任何人。真正的愛沒有條件,並不需要資格。談資格的都變成交換和買賣,都待價而沽,都沒有永恆。但香港應該是永恆的,所以也是不論資格的,也是沒有條件,也是愛我們的。我們不會因為悼念六四而少了任何獨立的資格和條件,反而會從中找到真正承擔和獨立的可能。希望你們今年能收到成為香港人的密議。

六四,維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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