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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網誌:http://aukalun.blogspot.hk/ 網誌

社運

念陳明銶教授

念陳明銶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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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陳明銶教授的弟子,他是歷史學家,我是記者,卻有緣在史丹福大學校園相見,還成為了他的司機。

十多年前有幸在史丹福大學遊學,穿梭不同教室,聆聽來自五湖四海的學者演講,席間碰到東亞研究中心的陳明銶教授,遂上前自我介紹;他二話不說,帶我到胡佛研究所的咖啡室,一談就是半個下午。當然,大部分時間是他滔滔不絕,我一般只能在他飲一口咖啡的空檔插插嘴。

他身在彼邦,一直心繫香港。史丹福大學雖然有不少香港留學生,但有興趣人文、歷史、政治的,畢竟是少數;我們有談不盡的共同話題:香港。

教授在 Palo Alto 與年邁的母親相依為命,生活樸素,住在加州竟然不駕車;於是,以後每一兩周定期見面飲茶後,總會順道一起去超級市場入貨。他是格價專家,擅長用最便宜的價錢買他口中「骨子」的食品。

陳明銶八十年代回來香港,在港大歷史系任教,九七後他重返史丹福大學。他是「舊時代」的人,不懂打中文字,要找學生代勞;也不用智能電話,不用社交媒體,勉強發電郵,大字小字混雜,看得出是東拼西湊吃力地貼在一起,談的事都跟學術會議和記錄歷史有關。

他可能是世上唯一還會打長途電話找我的人,我要懺悔,有時我很怕接到他電話,因為他長氣,一開口,寶貴的半小時就轟轟烈烈地燒掉。

教授體態上重下輕,走路有點蹣跚,狀態不好時,走一段小路要停下休息,我常不自覺靠在他身傍,怕他跌倒時可以扶一把。然而,每次演講,他走到講台上,可以立刻變得聲如洪鐘,眼神凌厲,罵人時可以咬牙切齒、說笑時有如老頑童,講道理時抑揚頓挫節奏鏗鏘。每次聽他談香港史、華南史、香港身份的形成、美國政局分析,都覺得獲益良多。

數次聽他演講,他從自己家世談起,看似離題萬丈,旋即話鋒一轉,連結到民初歷史、嶺南文化、香港人身份,以至 Chinese diaspora,故事生動鮮明、概念統攝精準;每個人的生命,就是大歷史的一部分,他沒有一般學者的生硬離地,也不拘泥於拋書包以高深理論與晦澀難明的詞句嚇人。我當記者時,每次遇到他回香港,總找機會做訪問,他見識廣博,觀點清晰、表達生動,有例子、有故事、而且一針見血。

在史丹福大學的一年,曾因為要當陳教授的司機,載他去參加活動,而錯過了與美國同學的聚會;有位率直的美國同學很不客氣地問我:你來美國不是為了和我們這群同學一起,多互相認識嗎?為何常和香港人混在一起?

我無言,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那大概是,難得遇上一位善良、真誠、體貼、學識淵博的老人家,這已經成為我加州生活的一部分。

陳明銶教授一直關心香港,雖然遠在地球另一方,香港新聞與政壇動態他瞭如指掌;一年多次回港,都有延綿不絕的學術會議與朋友飯局。

教授也是孝順仔,他一直與母親同住加州,九十多歲的母親看來還精神,但近年因為不方便上落樓梯,搬到了老人院。教授每天探望,用一兩小時陪阿媽吃飯,風雨不改;他說過,由於要照料母親,每次回香港,都不敢逗留太長時間。

最後一次見陳明銶教授,是去年秋天,在加州。

深秋微涼,一場餞別晚宴,告別時,餐廳門外,天下着毛毛雨,看得出教授累了。他也說,這幾天的學術活動太傷神,以後應該不會再辦了。豈料真的成為絕唱。

去年十一月的加州,陳明銶教授一手策劃了「香港特區成立廿周年」加州學府巡迴研討會,我有幸參與。

這個研討會非同小可,和我同行的一位學者說,他向本地學校申請機票補助時,行政人員很奇怪,有這樣的研討會嗎?

憑教授之江湖地位,連續三天,先後在史丹福大學、加州大學的柏克萊分校及洛杉磯分校各一場。學術會議也有「巡迴演出」,而且連續在三家著名學府上演,聞所未聞,只有 Ming Chan 想得出,又做得到。

陳明銶以 Ming Chan 名號行走江湖,左中右都有朋友,去年是回歸二十年,出師有名,請來曾鈺成、戴耀廷、程翔與當時的中聯辦法律部長王振民(王後來臨場缺席,只發表錄影演講)及一眾學者遠赴加州。當時我的博士論文完成不久,談香港傳媒的「結構性審查」,難得有機會回到加州走一趟,在知名學府上宣講,當然欣然赴會,

在史丹福大學和其他大學,沒有所謂退休年齡,Ming Chan 也從來不求名份,掛着研究員的名銜,他亦不需要如今天眾多學者一樣,要以成功申請巨款資助、舉辦學術會議或撰寫論文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去爭取終身聘用。

Ming Chan 無須玩學術遊戲,一直以來費盡心力,只為把香港研究帶回到國際視野,也是為了提攜後輩,讓他們有更多發表機會。

那一夜,加州告別前,他又遞來兩本厚重的彩色粉紙印刷舊旅遊書,一本是馬爾他、一本巴塞隆那。他以前常坐郵輪周遊列國,近年為照顧母親,甚少出外,家裏藏書一直找人要送。他知道我無心學術,喜歡旅行,於是每次我到訪加州,他總會藉機清理他的小儲物室,找些舊版彩色精裝圖書送我。

說實話,要旅行的話,上網資料既新又齊備,沒有人看這種「骨子」的旅遊書了;每次拿在手,我不好意思拒絕,結果都要揹着教授的心意回到香港。家中每次清理書架,這些都是我很想扔掉的書,每次思前想後不忍心,又放回原處。

書架上的舊書,都不是書,是回憶;從今以後,這批書,再沒有丟棄的理由。

最近閃念一過,好像很久沒有教授的消息。電郵傳來,他在三藩市機場心臟病發離世。

那天,他正在候機室,等候回到香港的航班。

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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