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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 is the weaker sex:《天使之骨》的人性平庸與邪惡

Man is the weaker sex:《天使之骨》的人性平庸與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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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立茲音樂獎得獎劇作《天使之骨》(Angel’s Bone)近日在香港作亞洲首演,主辦方「新視野藝術節」在演前演後均安排座談會,由製作團隊現身說法,講解創作過程。回到2010年,作曲家杜韻想講述一個有關賣淫的故事,文本作者羅伊斯.瓦弗瑞克(Royce Vavrek)則對天使這個題材有興趣,後來兩人選定人口販賣作故事主題。

在2016年作品於紐約聖三一教堂面世之前,製作團隊從千百個採訪得來的真實故事中,提煉出最具代表性的故事框架和男女角色,再審視各場景中無數個可供選擇的組合方案,將文本對白、音樂類型、光影設計、舞蹈編排等原素融為一體,務求在劇場發揮最佳效果。

我思疑在六年創作過程中,隨著版本不斷演變,在尋求最強大的戲劇感染力時,更為古老而根本的人性母題無可避免地佔了上風,揭露社會真相的初衷逐漸退居為故事大布景,功能在於導引出角色的性格特質和紛雜欲望,以及他們所展示的人性原型。

人口販賣議題於是成為一塊跳板,觀眾由此躍入製作團隊所構想的人性深淵,在千錘百煉而成的舞台效果中,隨同千變萬化的燈光色澤和歌聲旋律,欣賞由劇中人心所滋生的色欲、暴力、剝削、虛偽、冷酷和熱情。

觀眾:不怕被人指控是「厭女」嗎?

「我從未想過成為傳奇。(I never thought to be legendary.)」女主角X.E.太太在最後一幕閃爍鎂光燈聚焦身上時刻,以近乎瘋癲的狂喜迸發這句違心之言。她在全劇高潮裡解決了一切難題,罪行責任全部推給了別人,財務困境亦迎刃而解,而她再不是開頭那位梳冬菇頭、默默做家務、衣著平凡的家庭主婦。就在這一刻,當初她在料理桌後呆望電視機時所幻想的萬眾矚目,在梳裝鏡前神經兮兮的上鏡排練,終於由這一個燙髮、華衣美服、頭插天使羽毛的她實現。

X.E.太太在這齣歌劇被賦予無遠弗屆的震懾力量,完全掩蓋身為丈夫的男中低音。天使降臨前,面對滿腔怨憤、冷若冰霜又神經質的妻子,X.E.先生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影子。儘管劇情安排他在花園撿回受傷天使,這位丈夫也不過是個執行指令的懦弱幫兇,受不住妻子嚴厲催促,也為了令她愉快開懷,親手代為砍斷天使的翅膀,但在之後一連串暴行裡,觀眾難以判斷他是參與剝削謀利的施暴者,抑或只是個任由妻子縱情聲色的旁觀者。

這個面目糢糊的男人走到與妻子關係破裂的一幕,依然沒有選擇坦然接受,或索性摧毀對方,而他的逃避行徑就只換來妻子略帶感嘆的果斷判詞:「男性是更為軟弱的性別。(Man is the weaker sex.)」

有觀眾在演後講座便指出,《天使之骨》聚焦於一位極為邪惡的女性,她心狠手辣又縱欲無度,為此操控和毀滅其他角色,製作團隊會不會害怕犯上「厭女」之嫌。杜韻解釋說,她想像X.E.太太來自東歐,嫁給了美國丈夫,男人當初承諾的美好願景根本不存在,她也是個受害者,一個選擇了互相剝削的受害者。另據導演米高.麥圭根(Michael Joseph McQuilken)的意思,所謂邪惡女性當初同受「上帝嘲弄」,沒有穩定生活,沒有兒女相伴,是個周邊世界搖搖欲墜的囚徒。

誰是「受害者」?誰是「剝削者」?

現實中有「受害者」難以擺脫過去情感,「獲救」後仍稱呼剝削者為「男朋友」;有「剝削者」自問幫助他人重過新生,不察覺所做生意正是人口販賣的勾當。製作團隊愈是深入探討案例實況,「受害者」和「剝削者」都失去籠統單一的模樣,而「剝削」展現許多不同形式。

在《天使之骨》可以看到強姦性虐暴打勞役之類常見場景,同時「顧客們」對男女天使有更為「靈性」的需求,有的俯伏地上叩首膜拜女天使,有的默默地溫柔愛撫男天使,有的開腔控訴男天使不再給予關心愛護。

X.E.太太出賣男天使的肉體,卻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迷戀男天使;女天使受盡折磨凌辱,卻依然相信X.E.先生愛惜自己。人類的情感欲望紛雜矛盾,劇中合唱團即扮演超越個別角色關係的宏大存在,詠嘆那難以言喻的無常無序:

常在沉睡,常處甦醒,常在歌唱,常為無限,常為微小,常是日出,常有收穫。(Always asleep;Always awake;Always singing;Always infinite; Always miniature,;Always sunrise;Always harvest.)

人性深淵埋藏無限可能性,如果不是陷入財政困境,X.E.太太還會萌生逼迫男女天使賣淫的念頭嗎?如果主角夫婦育有兒女又享有溫暖家庭,他們的性情還有變得如此乖戾殘忍嗎?

兩位悲情天使是被凌虐對象,也是觸發一切的導火線,他們如同被打開的潘朵拉盒子,或是誘惑眾生的至尊魔戒,給走投無路的主角夫婦一個從天而降的翻身機會,凡人無法拒絕「上帝的恩賜」,而箇中因果際遇一如合唱團所誦唱:

羽毛是帶刺之物;落入錯誤之人的手中;柔軟化為尖銳;貪婪相隨。(Feathers are prickly things;In the wrong hands;The softness turns sharp;With greed.)

眾生皆有七情六欲,擺脫不了貪嗔痴,假如觀眾身處於台上主角的境地,誰能保證我們不會化身為大同小異的剝削者?瓦弗瑞克便曾解構本劇要旨之一:「平凡的人可以變得非常邪惡。」

作曲家:多元化但必須「戲劇上正確」

《天使之骨》全長約80分鐘,以歌劇來說算是偏短,其間故事轉折由一組組象徵置換達成,例如天使之翼在大銀幕上碎裂、女主角改變髮型、合唱團脫下詩班白袍換上黑禮服,製作團隊藉此保持文本結構輕盈有空間,以便結合音樂光影等其他舞台原素。

這種「化約」手法同樣應用於角色設計,全劇重心落在X.E.太太身上,天使們只是啟動她內心靈慾的鑰匙,X.E.先生僅是她作惡多端的工具和犧牲品,人物關係的刻畫止於最低限度,有時甚至令情節鋪排稍嫌薄弱倉促,例如女天使對男主角的情感,以及男主角在暴行中的心境變化,都只經由片言隻語便輕輕帶過。

按瓦弗瑞克的講法,他創作的文本是「骨架」,直到轉交作曲家手上,才從歌聲、旋律和節奏中獲得「血肉」內容,單純的文字訊息得以在舞台上「放大擴張」(amplified),發揮文本所蘊藏的情感威力。由合唱團以額我略聖歌(Gregorian chant)表述混沌因果,到女天使被強暴時藉龐克搖滾(punk rock)痛苦嘶吼,他的拍檔杜韻揉合不同音樂風格,為每一個場景度身訂造貼切曲風。

這位普立茲音樂獎得主強調,她的作品不是純粹「混合與配搭」(mix and match),盲目追求多元化,而是必須「戲劇上正確」(dramatically correct),形成有說服力的整體。為何不用上抒情調(aria)表達強姦一幕的情緒效果呢?不,這不適合,龐克搖滾才能切合她所設想的受害人經歷。

香港原素:梁朝偉和警匪片節奏

香港觀眾在劇中聽到梁朝偉的廣東話對白(《重慶森林》?),背景音樂不時穿插八九十年代功夫電影拍子,這些原素來自曾滋潤杜韻創作生涯的香港流行文化。杜韻在演前演後講座都提到,她在成長階段很迷香港警匪片,直到多年後創作《天使之骨》,她亦特意融入那些動作場面的緊張節奏,亦即她口中的「維京音樂」(Viking music)。

還有當年在上海音樂學院,杜韻曾經在大寒天與同學們一邊圍坐取暖,一邊觀賞王家衛的《春光乍洩》錄影帶。這位上海姑娘稱呼王家衛為「被『流放』香港的上海人」,大導演的作品給予她強大的「媒介」和「助力」(agency),鼓勵她用音樂講故事。

得知作曲家的成長片段,也許部份香港觀眾會和我一樣,心裡有點忐忑不安。我們瞥見當日光芒殘留在意想不到的角落,但仿如置身於落日餘暉,令人惆悵令人感慨:香港未來還能重拾深入人心的文化影響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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