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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查哈爾燦

公民社會關注者、獨立撰稿人 網誌

政經

當我們連沉默的權利也失去

當我們連沉默的權利也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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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首次出戰立法會新界西選區、以八萬四千票一舉成為香港地方直選票王的朱凱迪,早前報名參加元朗八鄉元崗新村居民代表選舉,但選舉主任卻遲遲未確認其參選資格。時隔多日,選舉主任提出五條問題要求其回答:

  1. 你是否同意中華人民共和國擁有香港特別行政區主權?
  2. 你是否同意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一部分?
  3. 你是否確認你真誠地在提名表格上作出擁護《基本法》和保證效忠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聲明?
  4. 你在2018年10月12日臉書中表達你的立場,尤其是「...我的政治主張由參選至今並無改變。因為我的主張,我在2016年的立法會選舉才能當選。...我自己當時至今的立場都是,我並不支持港獨,但我認為,香港人應該決定自己的命運。...」。你現在的立場是否仍然繼續不支持港獨?
  5. 你本人是否提倡或支持 「香港獨立」 是自決前途的選項?

而朱凱迪就此回應:

  1. 按現行憲政安排,此乃事實。同意。
  2. 按現行憲政安排,此乃事實。同意。
  3. 本人為現任立法會議員,就任時曾向全港市民宣誓擁護《基本法》和效忠特區,得立法會秘書確認,亦無受到律政司以司法程式挑戰。本人於11月22日遞交提名表時再作出同樣聲明。
  4. 我並沒有改變政見,正如閣下引述我在2018年10月12日的臉書帖文有以下表述:「我自己當時至今的立場都是,我並不支持港獨,但我認為,香港人應該決定自己的命運。」
  5. 我提倡或支持推動《基本法》和政制的民主化改革,包括但不限於修改《基本法》158及159條,作為中共封殺真普選後,港人自決前途的目標。我認為,和平主張港獨是港人受《基本法》保障的權利。選舉主任問香港獨立是否自決前途的「選項」,背後的想法是我不單自己不可主張港獨,也要反對甚至禁止其他人有此主張,否則就是不擁護《基本法》。我認為這個想法並不符合《基本法》和《香港人權法案條例》。

選舉主任認為朱凱迪並未正面回應其提出的第五點問題,於是繼續追問:

  1. 你本人,作為鄉郊代表選舉參選人,是否提倡或支持「香港獨立」是自決前途的選項?
  2. 你本人是否同意,作為鄉郊代表選舉參選人,不能夠以任何方式主張「香港獨立」?

朱凱迪認為,其參選的鄉郊代表選舉所規定的《選舉程式(鄉郊代表選舉)規例》並未強制候選人需要對效忠《基本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即提名的有效性不依賴于候選人的實質政治信念,選舉主任所提問與確保提名有效無關。在此基礎上鄉郊選舉規例就不能賦予選舉主任提問審查的權力。並回應:

  1. 你認為我沒有正面回答你的問題,我並不同意你的說法,因為你的問題帶著錯誤的假設。你的問題假設「自決前途」只能為一個特定機制,因此才有所謂主張香港獨立是否其中一個 「選項」的錯誤設想。然而,正如我昨日的回復所指,「我提倡或支 持推動《基本法》和政制的民主化改革,包括但不限於修改《基本法》 158 及 159 條,作為中共封殺真普選後,港人自決前途的目標」;與此同時,我沒有主張「香港獨立」。
  2. 你在今日的回信中指「並沒有要求你就其他人的行為或主張表達意見」,不過,提問(b)的意思正是要求任何人若希望成為鄉郊代表選舉候選人,不單自己不可主張港獨,也要明確地反對甚至禁止其他參選人有相關主張。我認為這個要求違反《基本法》 及《香港人權法案條例》對言論自由的保障,亦顯然超出《鄉郊代表選舉條例》對參選人的要求。

12月2日,選舉主任認為朱凱迪所稱的「民主自決」即「隱晦地確認了他支持獨立是香港人的一個選項」,確認其提名無效。

作為左翼環保議題出身的社運人、立法會裡的進步民主派,朱凱迪從來算不上本土或激進民主的一員。2017年,政府司法覆核一連DQ四位在職議員,朱凱迪倖免於難,最終紅線劃到面前,自決亦成為港獨,羅冠聰、劉小麗在前,針對異見者的DQ陸續有來。

朱凱迪所倡議的「民主自決」,是基於其長期服務鄉鄰、推動鄉事體制改革、關注土地房屋問題和城市規劃提出,他認為香港的前途應該由居住在這個地方的人共同決定,並多次反對港獨。本土優先的他肯定也想不到自己某天會被冠以「港獨」名義剝奪鄉郊選舉的參選權。在2016年獲得選舉主任確認、宣誓亦獲得立法會秘書確認,甚至在全國人大常委會解釋了《基本法》104條後其議員身份都未受到影響,如今卻輕而易舉因鄉郊選舉主任七個問題導致「政審未過」而不能參選,是法在話事還說人在話事,一眼明了。

無論在《基本法》或是《鄉郊代表選舉條例》等法例裡都沒有賦予選舉主任進行政治審查的權力,因為審查伴隨的極大的主觀性是不可控的,而結果又往往能一錘定音。這種「政治審查」帶來的後果是朱凱迪不但無法參與這一次的鄉郊代表選舉,到明年的區議會選舉、後年的立法會選舉,都可能再次被選舉主任認定其並非真誠效忠《基本法》和香港特區,這樣的延續又是否另一種形式的「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呢?

那全國人大常委會對《基本法》所進行的解釋,再朱凱迪的被DQ事件上又進一步改變了解釋,昨天的他是忠誠的、是合法的,但是今天又可能因為選舉主任的「我認為」而變得不忠誠和不合法。最可笑的是,朱凱迪並未舉著龍獅旗呼喊。這個人從來沒有變過。

當朱凱迪決定考慮以司法途徑進行據理力爭,法院又可能將以各種原因排期延後到選舉結束。不論結果如何,朱凱迪所做的是花費人力、精力、財力去證明自己並非港獨而是無辜、證明選舉主任無權進行政治篩選,這一切本該是正常的東西,被權力證偽,又被權力證實,香港的價值實踐在人治之下不斷變成一種自我消耗。DQ的荒唐之處,在於憲制權利可以被一個普通公務員的政治決定剝奪,然後叫人那整副身價去做選舉呈請,結果尚未可知,而正義來臨時已與權利錯身。試問法治何在?

當臺灣可以在縣市長選舉的同時提出十個公投法案,這邊廂卻將「自決」的內涵一再放大。究其根源,是權力在為官者手,不在人民之手,更不會被授予人民之手。自決並非一個選項,香港人可以支持也可以反對,支持自決是在支持可以選擇的自由,而這種自由在香港被《基本法》和《國際人權公約》所賦予和保障。當權者不給你選,不給你提,甚至你也不能看著別人提而坐視不管。否定自決,本質是在否定這種自由。

更甚,在這次的DQ確認事件上,政府的立場是「不反對他人主張港獨」即「不擁護《基本法》」,亦即被DQ的理據之一。我們不單止自己不能主張或支持獨立,更要反對其他人主張和支持獨立,這種壓迫最後會變成群體之間的互相檢舉、互相DQ,政治參與最終變成政治冷漠,最貼地的政治變成人人忌諱的洪水猛獸。權力其實未動你一分一毫,卻已經達到他想達到的目的。跪低才可以得來的政治權利,到某種地步,即使跪低也未必可以得到。

而這,與當前中國的魔幻又豈不是極為相似。一個人的一句話、兩個人的幾句討論,變成中國人眼裡的「辱華」,便可以調動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十數億國民集體批判、抵制甚至辱駡,全體明星以愛國為通稿的自白,在香港會變成以愛國愛港為口號的自保。不反對港獨的「文革式打壓」,會由反對建制、不支持建制來繼承。而林鄭還告訴我,香港仍保持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優勢——可惜封閉牆內的人是「智障」,香港人不是。

文明社會的基本權利,卻要無比勇氣才能說出,這一切當我們連沉默的權利也失去之時。

(題圖來源:HK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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