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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短暫、偶然:從《重慶森林》看現代愛情的矛盾、困難與出路

過渡、短暫、偶然:從《重慶森林》看現代愛情的矛盾、困難與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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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由王家衛執導、1994年上演、2015年被美國「時代」周刊選為「百大不朽電影」之一的《重慶森林》為文本細讀對象,探討電影揭示的現代愛情之困難、矛盾和可能出路。雖然電影主要分為兩個在情節上可以獨立存在的愛情故事,但其背景和所帶出的現代愛情的模樣和矛盾卻是一脈相承的。為了方便說明和閲讀,本文將根據這兩條主要故事線分為兩個部分,最後再作總結。

《重慶森林》之一:警察與女毒犯「愛情」

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是影著女毒犯(林青霞飾演)在重慶大廈商舖窄巷之間,穿插於混集在大廈裏的異鄕人。搖動的鏡頭和鏡頭裏正向不同方向、以不同速度移動的人為電影定下了背景的基礎 — 全球化和現代城市生活。除此之外,電影也隱藏了不少暗示「全球化」背景的鏡頭,例如, 精通國語和英語的女毒犯(林青霞飾演);失戀警察223 (金城武飾演)在戲中說了國語、廣東話、英語、日語,以及泰語;也有特寫全球化象徵,跨國集團俵俵者 — — 麥當勞的鏡頭等。女毒犯在逃離印度人的追捕時跳上的列車則是現代市高速的生活象徵。根據人類學家,麥高登(Gordon Mathews), 重慶大廈是世界低端全球化的中心,是非洲、南亞我等發展中國家的人尋找低成本商機或短期工作的集散地(Gorden 2007:169)。女通緝犯以美金作酬,安排一群印度人把毒品藏在衣服、鞋子、毛公仔裏偷運到他別國的情節正好說明了這一現象。

女毒犯的形象和後來的遭遇似乎是要說明城市人的空虛、寂寞和人與人關係之淡泊、工具性、甚至虛假。女毒犯在戲中總是獨來獨往,又一個人在酒吧喝悶酒、一個人在冷巷抽煙;那些收了她錢的印度人背信棄義,最後在過關之前偷偷帶著毒品逃走,她利用了陌生的印度人幫助自己犯案,最後反過來被他們利用出賣,可見這種「生意」的關係只存在利益的工具性。女毒犯說:「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什麼時候會出太陽。」人之所以變得世故、計算,很大程度是為了在潮流瞬間即逝、變幻莫測的大都市中免受意外打擊(汪民安2012:21–22)那個本來愛慕女毒犯的白人男人瞞着她,跟一個戴上了和女毒犯一樣的金色假髮的女人發生關係。這一幕除了是要說明男人要的不過是肉體的關係,似乎更是要說明所為「喜歡」一個人的虛假,只要有一個「喬裝者」,本來「真喜歡」的對象也可以拋諸腦後,甚至出賣,可見男女之間的關係可能不過是肉體的情慾,這正符合都市人際關係的特徵:「膚淺、淡薄、短暫」(汪民安2012:27)。

失戀警察223(下稱223) 的剖白則能反應在全球化、大都市的精神下,現代人在面對愛情時遇到的難題和矛盾。223說:「她跟我說分手的那一天是愚人節,我以為她是在開玩笑。」這多少反應了現代戀愛關係的含糊和隨便,因為他連確定女友May是否真的要跟自己分手也搞不清,而May只拋下一句「你根本不了解我」就草草了結了五年感情。為了解決分手真假問題的困擾,223為自己設下「從分手的那一天開始,我每一天都買一罐五月一號到期的鳳梨罐頭,我買滿三十罐之後,她如果還不回來,這段感情就會過期。」的過渡期。可是在最後一天,幾乎可以確認不能再自欺,May真的要跟自己分手時,他似乎難以釋懷,還跟便利店職員因過期罐頭的問題吵架。

「過了期的東西怎會有人要?要都是要新鮮的。」當223問店員要買明天(5月1日)到期的罐頭時,店員這樣冷冷地回答。

「就是你這種人貪新忘舊,你知不知做鳳梨的人浪費了多少心機?」223的反應無疑是過大的,不過這是因為他把自己對May的感情當作是快到期的罐頭,他不甘自己對May 的真情就這樣白白地被遺忘、浪費了,所以又不憤地道:

「你說不要就不要,你有沒有想過罐頭的感受?」。

「我都想那些罐頭永遠不會過期,那我就不用做。」店員反駁道。

這句對白似乎是要說明如罐頭一樣,愛情也必然會過期的無可奈何。罐頭這種現代食品的特徵是方便,但卻必然有食用期限;現代愛情似乎也是隨便,卻也有其限期。最後店員向223贈送過期的罐頭的一幕就狠狠地向223暗示了「過期的罐頭和過期的感情一樣,也是毫無價值的」。

驟眼看,我們可能會認為223很長情,跟「貪新忘舊」的May不能同日而語,不過細心思索一下,223也是「貪新忘舊」,只是他給了自己一個較長的過渡期,不過所謂較長也不過是一個月的時間。時限一過,他就立刻跑到小食店打算跟店員May約會, 只可惜店員May已經走了。老闆的一句「走了,難道等你嗎?」凸顯了在都市的愛情注訂是難以捕捉,前幾個星期還是可行的對象,過了那麼一點時間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過,223很快從跟店員May約會的失敗中「回復」過來,他立刻致電其他女生約會,甚至連多年沒有聯絡的小學同學也沒有放過,只可惜那麼多的「朋友」中,沒有一個真的關心他。這多少體會到223作為城市人的空虛、寂寞。他不是特別喜歡店員May,也很明顯不是真的關心那些她致電的女生,他只是想找一個替身,緩和內心空虛寂寞的不安,所以說在現代社會「生活中每個人都是自我目的的手段」(汪民安2012:28)也是不無道理的。

223慨嘆May「貪新忘舊」,雖然吃力,但他自己也是努力地「貪新忘舊」;他渴望不會過期,永恆真切的愛情,卻作出「由這一分種開始第一個進來的女人,我就會喜歡。」這般輕率、迷信的決定。這可見其在愛情中的矛盾。之後他為了跟女毒犯搭訕,就「一廂情願」地認定她是失戀,並毫不在乎她比自己年紀大很多的事實,可見為了達到要愛上她和令她愛上自己的目的,他表現得相當不理性。他口口聲聲說要了解她,但最後作為警察的223竟然沒有「了解」到這個他要愛上的女人是一個與他身份誓不兩立的殺人毒犯。 不過導演安排警察和女毒犯這偶然相遇的感情線除了是表達愛情是非理性的刻板印象,似乎更是要說明,在變幻莫測的都市生活和全球化之下,一些以為是牢不可破的對立關係也可以被消解,或者在「如萬花筒一般的都市生活」(汪民安2012:16),不存在固定的身份對立。導演似乎也想說明在身份上的核板印象也是不穩定,多變的。例如,殺人的女毒犯很有人性,她拐走女童以威脅她爸爸時,不但沒有傷害她,還請她食雪糕,最後更釋放了她和爸爸團聚。

最後223跟女毒犯到了酒店,但他們沒有如一般電影情節發展般開房纏綿,相反他們是相當疏離,分別各自各的睡覺和吃沙律看電視。不過有趣的是他們最後沒有發生象徵都市男女膚淺關係的性行為,而生出了純粹的關心和好意:223幫她脫鞋和抹鞋;女毒犯在223以為沒有人會找自己準備放棄傳呼機時, 竟然收到她「生日快樂」的留言。223感動得說了:「因為這一句話,我會一直記住這個女人。」

另一邊廂,女毒犯最後槍殺了那個曾經傾慕自己,卻又出賣自己的白人男人,這是應驗了她在酒吧對223說「其實了解一個人也不代表什麼,人是會變的。今天她喜歡鳳梨,明天她可以喜歡別的。」人是會變,曾經是最相信的情人,今天也可以是出賣自己的仇敵,女毒犯的故事線最後一幕的5月1日到期罐頭,就是要再一次印證,在複雜的都市生活,任個事物,包括感情也難免是過渡、短暫、偶然。223因為女毒犯的一句生日快樂而開懷,又謂:「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期的話,我希望他是一萬年。」似乎渴望永恆真愛的223最後也明白在世事萬變無常中,「到期的感情」是在所難免的事。不過他仍然在懷抱著一種樂觀:如果感情會變,他希望回憶永在;如果回憶也有限期,他希望那會是個接近永恆的限期。

《重慶森林》之二:兩場不想夢醒的戀愛

電影以223一句:「我跟她最接近的時候只有0.1公分,六個小時之後他喜歡上了另一個人。」和他跟小食店店員阿菲(王菲飾演)的擦身而過,過渡到發生在警察663 (梁朝偉飾演,下稱663)和阿菲之間的愛情故事。故事主要發生在香港城市發展的核心,中環,這明顯是承接上一段都市的故事背景,而663和空姐前女友是在一萬五千呎高空認識的過去也貫徹了電影全球化的背景設定,因為航空交通的發達是全球化的象徵。

故事以663的失戀展開。但更早前老闆跟663就買宵夜的對話已埋下了他將會被分手的伏線,要不是老闆提議663買炸魚薯條給女朋友吃,他不會了解到女友根本不喜歡吃廚師沙律。不過說她不喜歡吃廚師沙律是不準確的,她不是不曾喜歡吃廚師沙律,而是在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希望轉換口味。所以她不是沒有喜歡過663,只是是時候轉換口味,轉換男朋友。663的一句慨嘆;「宵夜都有那麼多選擇,何況男朋友?」正道出現代愛情的難題之一 — — 愛情的商品化。本來獨一無二的人和感情都成了可被自由選擇、自由放棄的商品,滿足了新鮮感和一時需要便會被淘汰。說想「轉換一下口味」的空姐女友就是這樣的現代人,663對她來說也不過是一種短暫的過渡。

其實用不着663:「我以為可以跟她一起很久,就像一架入滿油的飛機一樣,可以飛很久,不料那飛機中途轉站。」的自白,從他們職業的性質也能得知他們是相反的人,空姐需在不停地方之間飛來飛去,工作的本質就是流動多變,而663則是幾乎每天都走一樣的巡邏路線,光顧同一小食店,甚至是點同一樣的食物和飲品。663般長情,追求穩定的人,面對短暫又不可靠的現代愛情,不是老闆的一句鼓勵就可「話轉就轉」。

阿菲把音樂(California Dreamin’) 調低,寓意離開夢境,跟663說他的空姐前女友曾來找他並交低放有鎖匙和分手訊息的信件的現實後, 鏡頭停在阿菲凝望著663站著喝咖啡,而近鏡是寓意現實變幻無常流轉的人潮,標誌着663和阿菲在平行時空下,分別展開了兩場夢。前者是空姐前女友回來了的夢,後者是跟663戀愛的夢。

663不能接受空姐女友跟自己分手,有一段時間請了假在家中跟死物自言自語,盡顯寂寞,他跟阿菲說自己不急於要回信件其實是不想自欺夢醒。而阿菲則透過一直不想寄出的信中門匙登門到663的家,通過打掃跟他聯繋,滿足暗戀他的慾望。她知道自己在發夢,但又產生「原來有些夢是不會醒的」的盾矛覺悟。後來, 663第一次撞破了阿菲,但因為彼此還未夢醒,所以狀況持續。直到阿菲第二次被撞破,他們各自的夢才有甦醒跡象,阿菲對663說:「我驚你,我見到你就驚。」凸顯了她安於暗戀狀態,對真實的戀情帶有恐懼;663放了阿菲最喜歡的音樂California Dreamin’卻說成是自己女朋友最喜歡的,暗示已放下了前度接受阿菲。到第三次被撞破之後,663夢醒了。他開始「清理跑道讓另一架飛機降落」,他向阿菲拿回信件,代表他真真正正把前度放下了,更提出約會阿菲。

但明明是夢想成真的阿菲卻好像是被迫夢醒一般,最後沒有赴約出現在California酒吧, 卻選擇了自己一直想去的美國加洲,放棄了663。但為什麼呢?我認為是因為阿菲深明現代戀愛,過渡、短暫、偶然的特性。她一直不想醒大概是因為不夢醒就永遠不會有夢碎的可能;沒有跟663真正開始就不會有完結的一天。她看似是最傻、最天真的一個,在面對現代戀愛的困難卻可能是聰明和具啟發的。她給663設定了一年的約定,大概是為了對抗一時貪新鮮而偶然發生、註定短暫的愛情,而在那一年的分開就成了二人的考驗。

一年過後阿菲果然還是想念著663,甚至當上了663鐘情的空姐;而663因弄濕了信件,雖然無法得知約定的地點,不過他似乎為了讓阿菲找到自己,把阿菲表哥的小食店生意買下,更變得和阿菲一樣愛上聽嘈吵的音樂,可見他們兩人都為了對方而改變。似乎改變不一定是壞,不一定是導致情變、分手,變也可以是愈變愈好。雖然他們最後的目的地如現代愛情般仍不明確,但663的態度已由「我沒有所謂,去也可不去也可」變到「我沒有所謂,你去哪我就去哪」,電影最後明顯是對現代愛情懷有正面的態度。

總結

我們從223、女毒犯和663身上都可看到城市人的孤寂, 在變幻莫測,流轉速度極快的商業社會中,難免塑造了「只計算利益」、「貪新忘舊」的人,所以人與人的關係,以至愛情都變得異常脆弱。如果真愛是追求永恆不變的體驗,那麼在以過渡、短暫、偶然為特徵的都市化和全球化背景下,愛情難免是困難重重,不過我們仍可找到一絲希望,可以像223般在變幻之流中以記憶保存感情之「永恆」,或者像阿菲和663般,以時間和實體付出以證情真。

引用書目:

汪民安。2012。〈現代生活〉,收錄於《現代性》。頁11–42。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Gordon, Matthews. 2007. “Chungking Mansions: A Centre of ‘Low-end Globalization’,” in Ethnology 46(2): 169–183


我本來對自己寫的沒有信心,但教授給了一個不錯的評分,獻醜也是因為對他的信任,哈。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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