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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子維

本科修讀分子生物技術學,因緣際會遇上政治哲學,從此遊走於科學與人文的哲思之間,關注環保、土地和房屋等議題。現為健康空氣行動社區關係經理,影子長策會及犁典讀書組成員。 網誌

政經

製造分化的主流經濟學 ─ 反駁寬敞戶可解決公屋短缺的謬論

製造分化的主流經濟學 ─ 反駁寬敞戶可解決公屋短缺的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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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公屋被迫遷戶關注組

香港有一種社會科學,非常喜歡在先有結論的前提下,再拼湊一堆數字來「證明」結論有效。

明明學術訓練的專長在於經濟分析,但香港不少讀經濟以至研究經濟的人,卻喜歡「走出書齋」評論政策,尤其是牽涉到社會資源分配的房屋及福利政策。

不應以效益作為分配社會資源的優先原則

任何人都可以就政策作出評論,但披著經濟學的外衣來評論,則往往給人一種「客觀的幻象」,嘗試模糊掉分析底下隱藏的強烈價值取向。

以《信報》「解決公屋短缺 從寬敞戶入手一文」為例,王家富先生寫了一大堆的「公式」, 希望可以增加「寬敞戶」遷出單位的「誘因」,又「推論」全香港有三萬宗的「寬敞戶」個案,如果對「寬敞戶愈仁慈」的話,「就是對輪候公屋的基層家庭愈不仁慈」。

真是隔在紙上,都感受到王先生筆鋒帶來的陣陣寒意。

其實不難理解背後的理由:如果我們讀經濟只讀到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的部分,認為最好的社會資源分配,就只能是社會效益的最大化(maximization of utility);那麼,公屋這種按需要、而不是依據效益來分配的「社會資源」,自然是缺乏效率,需要依據經濟學家的種種公式和建議,來令這種資源的分配更有效益。

著名的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早已經在1971年的《正義論》中徹底駁斥以效益來作為社會分配最優先價值的合理性。當中最關鍵的論證,在於以效益為優先的分配,往往會犧牲掉社會上最弱勢群體的權益,所以他提出的分配理論「差異原則」(Difference Principle),便是以平等自由人為基礎,推論出一個最合乎公義的社會分配,必須是對社會最弱勢的人最為有利的分配(to the most benefit of the least advantaged)。

王先生行文的邏輯基礎,在於認為「寬敞戶」已經不是「基層」。因為公屋的人均居住標準應該只能夠是7.5平方米(約80平方呎),現時人均居住面積有13.3平方米(約140平方呎),已經要被王先生批評房委會及立法會嚴重失職。由於不少住劏房的家庭人均居住面積少於80平方呎,所以他認為應該通通都把現時住在公屋的「寬敞戶」都趕走,然後把住劏房的家庭都搬進來,這才是最合乎社會效益的公共資源分配。

王先生有幾個關鍵事實沒有搞清楚:7.5平方米並不是公屋編配的標準,而是赤柱監獄單人囚室面積的標準。房委會的標準,人均居住面積少於7平方米才可以獲得調遷較大單位的機會,少於5.5平方米才算是「擠迫戶」,誇張一點說,這種編配標準連囚室也不如。王先生是否希望住在公營房屋的,都是採用這種標準,一眾房委會委員才不算是「失職」?

王先生諸如「累進租金」的建議所講的「公平」,前提是視房屋為福利、是資源,他是否理解寬敞戶之所以成為「寬敞戶」背後的原因?是否知道好些年過60歲的「寬敞戶」,本來都是居住所謂的「咸水樓」,因而獲得當年政府額外補償的受害者?是否明白舊式房屋的單位面積遠比新式房屋為大,而這並不是戶主自己的選擇?更重要的,是否香港的社會已經貧窮到一個地步,可以疏爽地讓外地炒家炒賣珍貴的房屋資源殘民自肥,卻容不下小民住在一個稍為似人樣的標準單位?

迫遷「寬敞戶」無法有效處理公屋量不足問題

其次,迫遷「寬敞戶」到公屋的「一人單位」,是否就等如整體可供調遷的單位有所增加?王先生如此擅長計算,居然看不清輪候公屋的,除了家庭之外,還有大量的單身人士?每年房委會編配給單身人士的公屋配額只有2000個,把這些限額都用盡了,住在劏房又自力更生的60歲「中年人」,又如何可以受惠於王先生的「建議」?

筆者在六年前本欄的文章《「供應」靠煉金術──回收舊單位》,曾經分析過有關公屋興建量、輪候冊與調遷比例的關係:在過去30年,興建量佔輪候冊的比例不斷下跌,而調遷佔輪候冊的比例卻持續上升,可見舊單位調遷已經慢慢取代興建新單位,成為輪候冊上可供編配單位的來源。

如果要進入調遷效率的邏輯,最關鍵的數字分析,是「寬敞戶」佔整體單位調遷的比例,是否有可能成為編配單位的主要來源。


表:2013–17年寬敞戶調遷數目與公屋實際編配數字比較(來源:房委會各年租住公屋編配計劃)

由上表可見,迫遷「寬敞戶」根本沒有可能成為整體單位調遷的主要來源,即使房委會不斷下降標準,每年被迫搬走的「寬敞戶」也不過是1000個左右,而且這1000戶其實是需要房委會額外騰空1000個「單人公屋」單位給予他們入住。無論如何,在公屋整體數字及興建量未能配合輪候冊需求上升的前提下,所有調遷都只是杯水車薪,完全說不上是有效率的分配。

製造不必要的對立,以科學的客觀外衣為包裝,不敢觸碰問題的核心,搬弄數字合理化「窮人鬥窮人」的「魚蛋論」,務求大眾把焦點轉移到「邊個窮人住大咗」,而不是去問為何我們的社會資源和空間分配,傾斜以至是一面倒傾向地主惡霸食利者的結構根源何在,大概是某類以經濟學家身分現身的評論人,最喜歡使用的一種議題設定進路。

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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