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見到天上星星,可會想起我。」
小時候,我是譚詠麟歌迷(不是歌迷會),很自然不喜歡張國榮。誠然,曾覺得張有不少悅耳歌曲,但歌迷不能犯「思想不忠」,只好死不承認。
歌迷這種群體,是一場宗教式的集體初戀。大家同時愛上一個人,要對他忠心不二,不許思想出軌。
那個時代,非譚即張,不容一片灰色地。
可是,音符如繁星密佈的夜空,本無疆界,但年少的無知和嫉妒,把天空當成了自己的心胸,不知劃下了多少個園囿,不知因此錯失了多少美好音樂。
這種心態一直令我這種愚人無法承認甚至察覺到,自己很欣賞張國榮。
直至他去世那一天。
那一天聽著電台不斷播放張的歌曲,我竟然覺得無比婉惜。
但腦海浮現的,卻不是他的歌曲,而是傑仔、西毒、十二少、阿飛、槍王、異度空間的心理醫生……
原來,我對張國榮改觀,是因為他的電影。
《英雄本色》的張,演技還幼嫩,惹來不少批評。但我忘不了那一幕:張把手搶交給狄龍,暗示他去殺李子雄。
他的眼神,至今難忘。
及後,王家衛把他「發揚光大」了。
《東邪西毒》據說是一套叫人割凳的戲,我無意下看到,非常喜歡。
西毒這個角色,根本不作第二人想。西毒之毒,不單是物質的毒,更是感情的怨毒。只有張那雙沉鬱的眼神,別有一種怨毒,一雙冷眼,好像已把人世間的情義道德看破,心中只餘下殺人的買賣——那不過是要掩飾自己的看不破。
或者,因為他的性傾向飽受社會道德壓力,才熬出既不羈又沉鬱的靈魂,奪窗而出。
之後的《阿飛正傳》、《春光乍洩》、《烟脂扣》等,都不是我刻意去看的,但原來不知不覺中,深刻了我對他的印象。
所以,當收音機播出〈當年情〉——可能是我最愛的張國榮作品——我無言。一個天生是表演台上的人,何以還在人生高峰中黯然自毀?
難道只有墳前那幾點幽磷的青火,才能促成永恆的星光?
人間四月天,本應一片翠綠青蔥,你卻把天空染成一片鬱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