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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的人們需要宗教經驗

苦難的人們需要宗教經驗

人可以沒有宗教信仰,卻應該有和需要宗教經驗,因為可以洗滌心靈,尤其是對創傷後遺症的病患者而言,有助撫平傷痛,恢復心境平靜,重新上路。

我自小便接觸基督教,童年不幸患上小兒麻痺症,行動不便,沒有什麼娛樂。那時住在堅尼地道,即現在聖公會小學的地址,一排十間木屋,隔離便是一間教堂,逢星期六晚上崇拜聚會後,會有英軍來放電影,多是三傻和差利的黑白笑片鄰近的小孩全都在崇拜聚會後才湧來觀看。我搶位不及人,所以預早入座,先參加崇拜,其實並非為了聽道理。那裏有個教友李姑娘,以為我很「虔誠」,一直遊說我的母親替我洗禮。我母親也曾心動,尤其是父親去世之後,一個寡婦要照顧六個小孩,生活徬徨,又有一個讀書也很少學校肯收的殘疾兒子,前路茫茫,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我信教,也許教會會幫忙。我還記得去過一次不知是否葛培理的報道會,在菲林明道的東方戲院,牧師率眾祈禱後,真的出現「神蹟」,有好幾個坐在後排跛腳的信徒丟掉拐杖行出來,但我坐在第一行,在牧師祈禱時,也曾閉上眼睛禱告,盼望神蹟出現在自己身上,可惜我就是沒有「感召」,一生都得不到上帝眷顧。

不過,我相信信教的人絕大部分都有顆善心和愛心,人生的經歷亦大多證實如是,雖然基督徒也有不少是法利賽人,相信金錢多於相信上帝。入住官塘紅十字會兒童學校是我一生最懷念的歲月,初初去到,離開家庭,有被拋棄的感覺,十分孤單,夜晚宿舍規定要早睡,睡不著時常暗自哭泣。但先後兩個院長黃嬌艷和高寶樹姑娘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充滿愛心,為了照顧我們幾十個傷殘兒童,終生獨身,放棄愛情和婚姻,而她們都是樣貌娟好的女子。做我們褓母的姑娘也有不少是基督徒,其中形同我「契姐」的林姑娘,與我十分投契,既向我傾訴她的戀情,也常常週日帶我去參加團契,認識他的兄弟姊妹。教我英文和帶我們爬山游水的加拿大物理治療師McCathay 也是基督徒,她的奉獻精神肯定來自宗教信仰,沒有她的悉心教導和訓練,我們一班傷殘兒童(不少還是在嬰孩時期被父母拋棄的孤兒,除了姓氏,連名字也沒有),不可能既克服自己的身體障礙,同時也克服(其實是在不知不覺間忘卻了)不必要的自卑心理,不管讀不讀成書,個個長大後都能夠在社會上自立,自食其力,結婚生子,與一般人無異。

我小學會考派去皇仁書院,但我個人同時報考入讀香港華仁書院,不假思索便選擇後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華人是天主教學校,而皇仁是殖民地官校,當時受「中國學生周報」的文章影響,不願意在周會上對着英女皇的畫像,聽奏英國國歌。華仁有個神父Father Daly,脾氣古怪,人人怕他,中二時他教道理班,輪流召見每個同學,問我們有沒有宗教信仰,如果沒有,又是什麼原因,結果經此一役,全班同學,幾乎九成變了教徒,唯獨我不為所動,但他也沒有再迫逼我。中五會考放榜,我聖經科考了一個C,只溫了一天半書,全因我自小聽熟不少聖經故事。Father Daly 問我成績如何,又問我為何仍未信教,我笑曰:「我不想去天堂,因為太多人,怕擠迫。」他亦沒有因而不快,欣然接受事實。

我雖然沒有信教,卻喜歡那種莊嚴肅穆和神聖的氣氛,中六的時候參加過同學徐佩恩組織的報佳音活動,經驗至今沒有忘懐。人生陷入最低潮的時候,我也特意返華仁教堂去參加聖誕子夜彌撒,浸淫在莊嚴肅穆和神聖的聖誕詩歌中,果然奏效,不期然心境澄明,豁然開朗,真的可以走出心理的陰霾,不再憂慮苦困,坦然面對和接受一切。

相對而言,佛敎的宗教儀式,更具感染力。有一年,老友阿龍的妹妹突然染上怪病,雙腿變得無力,不能走動,看遍中西醫,也沒有療效。人陷入困境,容易迷信,有人介紹他們去紅磡見一個女巫師,她聲稱「獨具慧眼」,可以看到鬼魂,也有辦法驅鬼。當時我有個至親也頭頭碰着黑,認為自己時運不濟,可能被鬼迷,於是一同前往。女巫師說見到我至親身邊有隻女鬼,用手托住自己的人頭,這一隻女鬼纏身,是至親時運不濟的主因,但她有辦法驅鬼,作法套餐四千多元。我不信鬼神,但相信至親自身心理受困擾,需要解決,不過不會幫襯這些呃神騙鬼的江湖術士,建議他去正宗佛堂打一場齋,超渡亡魂,從而得到解脫。我全程參與整個佛教超渡儀式,在一片莊嚴的佛經誦唸中,全體三跪九叩,全身伏俯地上,那一刻,我非常感動,不禁眼泛淚光,完全明白宗教儀式的需要和作用,就是教人謙卑、放下自我執著、一切祈求上蒼憐憫,最終從一切苦難中解脫過來。

一言以蔽之,什麼宗教信仰和儀式也好,其實是一種個人和社會心理治療過程。人經歷苦難,陷入困境,全然絕望,有沒有宗教信仰也好,不妨去參加一些宗教儀式,深切感受一些宗教經驗,一定可以洗滌心靈,重新復活過來。